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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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housepainter 发表于12/27/2014, 归类于乐评.

2014

文/redhousepainter

很多年没写过所谓的年度总结,最近豆瓣上开始刷各种年度豆列,我out of time很久了,才知道如今有【森林民谣】一说,改天去diggin一下还有没有西湖民谣,故宫民谣,黄焖鸡米饭民谣。最近听闻一种新说法:历史就在眼前,未来则在身后。按此说法,2014年作为一个单独的年份,的确值得一说。就从现场演出聊开吧。

(一)看

用最客观最冷静的腔调来叙述,2014年也可视为内地现场演出的新元年,因为今年上海从质和量上脱亚入欧,赶超欧洲二线城市。若把John McLaughlin,television,slowdive,tortoise等名单一字排开,平均每半个月上海便有一场拿得上台面的演出(细算的话频率可能更高)。我跟朋友戏言:今年在上海看演出就跟周末逛电影院一样简单。如今上海一条龙解决了三个环节:有钱请得起,对方也肯来,来了有人看。我先后去看了slowdive和tortoise,两场都在室内,因为和这两支乐团谈不上生死之交,尚有心思悠哉拍照,留意周围观众的构成,大体上分为四类:(1)冲在前几排的都是迷妹,live to die for;(2)类似我这样的普通乐迷,周末有空过来支持一把;(3)台上是slowdive也罢是fastdive也罢,是乌龟也罢是兔子也罢,I don’t care,咱就是来参加一场周末party,摇头嗨;(4)老外。这四类观众凑在一起,足以保证把场子填满。我朋友曾说:上海办演出的圈子很小,数来数去就那几个人,他们不走动,上海也没什么演出可看。我倒以为上海正因为有任宇清,姜亦朋等爱乐之人,才能成事,一并惠及江浙一带乐迷。明年2月份开头炮便是swans,2015年只有想不到,没有请不到。

五月份的草莓音乐节和十月份的爵士上海,前后一对比,告诉我们在同样的场地,由不同组织方操办的活动是何等天差地别。草莓音乐节的舞台上又是天爆又是曼玉姐,而门口的电子票验票处简陋到没有二维码扫描,只有一架工作台,一台笔记本,两位工作人员,一人翻看excel表格中的购票信息,另一人核对几十只手递过来的几十张身份证,电子票活脱脱变成手工票。3个小时的场外排队再加上半个小时的场内验票,导致各种混乱与无序。至于曼玉姐下台him未上台时主舞台围栏外的【僵尸围城】,真心让我大开眼界,当晚走在黄浦江边,心头只有一句话:把世博公园还给爵士上海吧!

2004年,十年前第一届爵士上海便请来jazzland群星,herbert等人,那套阵容放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年份绝壁一流。自此以后,爵士上海以音乐为本,不以单反拍照等为噱头。2011年tower of power把所有人掀翻,无一不被震成稀巴烂,我跟朋友开玩笑:我知道梅兰芳牛逼,没想到活着的梅兰芳这么牛逼,上了岁数的梅兰芳也能这么牛逼!2014年,爵士上海迎来十周年,bootsy collins和marcus miller两位贝司大神担当左右护法,中间开出一朵叫做林忆莲的花。纯私心而论,我对bootsy collins类似黑人堂会的演出颇为失望,串唱电话诉衷情等作品以及反复引领funk口号均显得机械,生硬,缺失情感上的爆点。回想三年前tower of power奏起soul power的intro,全场人脑中霎时空白,肺部尽是沸腾的水泡,只觉得james brown和maceo parker站在身后,凝望着这一群傻逼…………但亲眼看到bootsy collins的肉身也算了却一桩心愿。Bootsy已经来了,maceo parker和fred wesley还远吗?marcus miller此番上海之行居然还有一场座谈会,短暂却不敷衍,一位外国妹子问:你心中有哪些牛逼的bass手?marcus miller提及的第一个名字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去听jackson 5,那都是james jamerson弹得。我坐在一旁,闻之动容。

若追根究底,2014年活在中国内地的我或者我们有哪些所谓音乐生活,我突然间觉得又无从谈起。周五周六晚上既可以对着屏幕调侃吐槽《我是歌手》和《中国好声音》如何不堪,也可以去上海仅花一两百元看一场准一流演出,享受这不可思议的社会主义家庭大福利。选择是如此多样,多样到如此分裂,分裂着荒诞,荒诞着分裂。

(二)读

1.《love,peace,and soul》

 

由don cornelius一手创办的【soul train】是历史上最著名的黑人电视音乐节目,James brown最初来参加节目时被制作水准惊到,甚至怀疑这档节目背后有白人的捐助。70年初节目的版权卖到欧洲和日本,风靡全球。如今网上流传的各种画质清晰的funk&soul电视影像大多数出自该节目。《love,peace,and soul》详谈电视音乐圈的生意经,让人看后感叹:音乐有情,生意无情。到了80年代后,诸多音乐人只是把【soul train】当做达到crossover的垫脚石。如果把【意义】二字强加在【soul train】这档节目上,自然有诸多【意义】,比方说它第一次把basement scene,club scene带到全国性电视节目。【soul train】找来的dancer亦是不逊于音乐人的主角,其他节目中的dancer是跟着音乐跳舞,而【soul train】的dancer是沉浸在音乐中跳舞。James brown会在后台跟dancer一起吃肯德基,michael jackson邀请dancer到自家宅中,一起练舞。

老崔反对了多少年的【对嘴】,【假唱】,在电视音乐节目这一行业,其实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常态。bbc的 【top of the pops】不仅假唱,而且假弹(比方说当年的orbital),【soul train】亦是,连堂堂marvin gaye也识趣假唱。Barry white因和don cornelius私教甚密,是极少数的例外,don会不惜成本直播love unlimited orchestra。1980年,hip hop风起云涌,小鲜肉kurtis blow第一次上【soul train】,发现对嘴居然是节目的多年传统,儿时种种美好回忆瞬间幻灭,他当场对峙don cornelius:

“look,let me have a live mic——just put this on the b side and play the instrumental!”

“no,you have to lip sync——that’s our policy”

“oh no,this ain’t hip hop!this ain’t real performance! you mean to tell me ll these years y’ll been in here lip-syncing? People ain’t been singing live on soul train?! What kind of shit is this?james brown was lip-syncing!? Look,this is rap——it has to be live,I have to connect with the audience!”

近两年来,《searching for sugar man》和《twenty feet from stardom》连续两部音乐纪录片走的都是苦情路线,若有一位导演懂音乐,爱音乐,就该把这段掷地有声的对话拍出来。

2.《 Aphex Twin’s Selected Ambient Works: Volume II 33 1/3》

33 1/3这一口袋书籍系列以一本书写一张专辑的形式已出版多年,一路看下来,水准参差不齐。写public enemy,beastie boys,nas,j dilla的四本书均是一流水准,四杆笔从从容容,是难得让人看到击掌的好文字。国内若有哪家出版社有钱且任性,可引进这四本书,寻得好翻译,合订成一本hip hop特集。今年是《Selected Ambient Works: Volume II》二十周年,这本小册子算是33/13顺水推舟。

《Selected Ambient Works: Volume II》从创作上或制作上都是一张无可言说的专辑,它担得起任何正面的形容词。作者marc weidenbaum也只好吊书袋,东拉西扯,免不得又提起brian eno卧床听风听雨听雷声的老段子。书中好看的部分是90年代初sire(背靠华纳这颗大树)与warp(所谓英国独立)两家唱片公司的谈判交易。Warp这一边看中sire在美国和日本这两大音乐市场的推广实力;sire那一边上到老总seymour stein,下到员工risa morley也都是眼光精准的有志之士,他们深知aphex twin的才华,深知aphex twin的作品并不是已经死去的青冢图。签下aphex twin,可装点sire的门面,让内在气质再上一个台阶,吸引其他有才华的音乐人慕名而来,销量问题可忽略不计。更何况aphex twin也不会预定类似sunset sound的豪华录音室,他只会在家中或者warp工作室会完成专辑制作。

marc weidenbaum有一句话写得很好,可以用来总结90年代舞曲:the rise,in turn,of electronic music meant that additional disparate roles in the music industry apparatus—such once tangential positions as engineer and producer—had been subsumed into a single figure. 有时候看一本书,不就是为一句话嘛。

3.《hit me,fred》

Fred wesley,这个名字的前面当然不需要加任何定语,即使是master一词对于他而言亦是浮云。身为james brown乐团的bandleader,身为james brown多首经典作品的arranger,日后又被卷入p-funk浪潮,他的这本自传好看程度虽不及老迈自传(老迈自传今年被翻译成中文,可惜走下三路的段落被统统删掉,几百个motherfucker的语气在中文世界也真心找不到镜像),但细节详实,也算是上佳的黑人音乐自我口述。

提及james brown,当然少不了吐槽。Fred回忆jb吹牛逼时自允名气比frank Sinatra&猫王二加一还大,有次甚至无理取闹,让fred去找纽约最好的拉丁乐团,以拉丁风录制【I feel good】,【cold sweat】(你老人家如果活到现在,不知对小苹果作何感想)。fred在书中直言,如果jb尊重乐手,给每位乐手一份体面的薪水,在现场演出这块,他可以保证40年内位于顶端。另外他可以独立建造一个帝国在专辑录音领域和Motwon相抗衡。Fred离开jb后,投身funkadelic,他对比两者不同的录音方式:jb是get a groove,lock a groove,record a groove,jb说完成就完成,即使engineer提出重新混音一下效果会更棒也没门。Funkadelic自然也注重groove,但同时会重用多轨录音技术,突破编曲的极限。让人唏嘘无论是jb还是george clinton都没有给予fred足够的尊重。第一次发放《mothership connection》的专辑版税,每位乐手都拿到九千元或者一万美元的支票,唯独fred等horn players两手空空。音乐圈从来不是一个公平的行业,歌手不易,其实乐手更不易。

一个人的一生,自然会目睹一个行业的变迁,fred在书中也写出了变迁的细节。80年代,他在办公室内看到一份专辑合同,音乐人的名字叫prince,这份合同有一个奇怪之处:所有乐器都注明由prince演奏。Fred当时轻蔑一笑,没意识到所谓的horns是synthesized horns,strings是synthesized strings,percussion是synthesized percussion。专辑录音的方式开始发生巨变,仅仅在一年之内,管乐手,弦乐手,贝斯手,鼓手的接活量剧减,唯独吉他手还不可被取代。钢琴手去买键盘,鼓手去买鼓机,所有人都在讨论Yamaha,ibm,mac,linn,emulator。有次fred和朋友去录音,engineer把耳机等等都准备好,开始录音,瞬间又停止, engineer问:你们为什么不演奏?fred示意尼玛没有准备麦克风啊!这真是最牛逼的段子手都编不出来的段子,这位enginner太习惯录制电子乐器,以至于忘记了麦克风。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想来hip hop之后的兴起,带动全世界diggin groove,不正是回报fred这样的乐手,虽然物质上的回报不算丰厚。

(三)听

当乐迷还在怀念cd,卡带,论证所谓黑胶音质,mp3也已成为古典名词,聆听mp3也成了一件很old school的事。告别ipod classic,就像告别一座亲手铸成的图书馆。打开手机,各种云音乐各种在线聆听,我每次察看这些app界面,只想到一个问题:音乐人该怎么办?刚出道的音乐人又该怎么办?所有音乐,不论水准高低,拥挤在一起,太多,太频繁而且太稠密,身处在数字狂潮中无法形成焦点,推广成本被无限扩大。早年bono和prince有过一段对话,prince痛斥唱片公司和唱片连锁店如何吸血,bono倒是有几分理智,他劝prince:别小看唱片公司,别小看唱片连锁店,也许就是在连锁店打工的一位小伙子把你的专辑放在最醒目的货架上,他也在帮你啊!

记不得从几几年起,音乐圈变成一支大光圈镜头,无奈得只有光晕,没有聚焦。一年终结,没有多少音乐能获得一些人的交口称赞(想想电视剧中的《legal high》),也没有多少音乐因达到音乐的基准线而引爆一些人刷屏讨论有关音乐的种种(很蹩脚的一句话,想想电影中的《星际穿越》,更让人莞尔的是纵使好音乐真是美酒,面对的不再是深巷子,而是数——字——狂——潮,漫天无边。

数字狂潮若是一个极端,跟我同龄的人不幸(或有幸)曾身处另外一个极端。唐诺早年是nba华语第一写手,行文不堆比赛数据,近年他又写了一篇有关nba的文章,叫做《那位从纽约找上门来的nba迷》,其中有一段话精辟到通透到到我不得不一字一字摘抄,把其中有关篮球的种种名词替换成音乐,那就是跟我同龄的人曾身处另外一个极端的写照:九零年代初时,我们的确像蹲在马槽里看nba。当时,没有电视运动专业频道,转播只有亚卫每星期一场球,此外就是日本nhk,再加上每天报纸体育版一小角的断续破碎外电;再稍前,你更只能依赖不知何处辗转到手的私藏录像带如同寻找武侠小说里的绝世秘笈。也就是说,nba不是信息,因为无法构成信息;不会过期,因为抵达你面前永远过期;不是昨天的报纸包明天的鱼,而是每一张纸(旧报纸,旧杂志,旧书)都是知识和深深的记忆。我这么说绝无一丝一毫夸张,当时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行有关nba的文字从眼前无恙走过去,放过不起,放过就什么都没有了。回想那样一种nba的日子,总会一并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说的:“我们是由整个世界的残渣构成的,所以我们视野比他们宽广的多,我们的接受能力也宽广的多。”

身处数字狂潮,十年前神山健治硬生生造出的词组——stand alone complex不再显得拗口。我和周遭的朋友们也到了知道音乐大抵能好到什么地步的年纪,diggin所花费的时间与寻找到的音乐数量愈发不成正比(这本身便无比例可言),我开始怀念有dj和杂志相伴的日子。一位有鉴赏力的dj,一本可信赖的杂志,恰恰是抵御数字狂潮的良药。因为一位有鉴赏力的dj,结识一盘选曲上乘的mixtape,接着因为mixtape中一支牛逼track,幻想track所在的专辑会何等牛逼,最后发现这张专辑果然只有这一支track牛逼,不得不佩服dj耳力之毒辣,毒辣且坑人。今年结缘听过一些【one hit】专辑,比方说junior mendes的《copacabana sadia》,其中的【Pedras De Cristal】颇可一听。巴西靡靡之音可贵在已至靡靡,却还给器乐留有空间,让乐手小露风采。

 

仗着自己如今有一丁点groove底子,今年重温hip hop经典:原来以往只是路过,从门口路过。再想起【instrumental hip hop】,实则糊涂到家的病语,没有rap,才能注意到instrument灼灼生辉?笑话。Pete rock等人虽不是乐手,但论鉴赏力,论arrange之精妙,直逼groove老妖精。把a tribe called quest扒开来,简直能和mark adams去华山论bass;把de la soul扒开来,【ego trippin】的那份jazzy,那份flow,估计nujabes当年听到也大为叹服;再把pete rock扒开来,有时layers不走密集之路数,一synth叠一beat,青椒炒肉丝,韵律无穷,【all the place】借donald byrd之力借得真好,每个音节都落在恰如其分的点上。

艺无止境,艺有止境?我隐约看见hip hop的天花板,当绝顶的匠人和不世出的天才触碰到天花板,不知他们当年作何感想?二三十岁的年纪,便已触摸到天花板,还有什么动力顶着支撑着,去把音乐当做一生的志业?所谓经典,所谓牛逼,所谓经典和牛逼诞生,落地的那些日子,是“多出来”的,是老天爷垂眷乐迷的额外恩赐,我碰到的已经不算少了。想来,老天爷也没有那么多儿子,可年年派一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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