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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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雅涵 发表于08/31/2015, 归类于影评.

看电影?本世纪文化史上最大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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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雷雅涵

有朋友看完《聂隐娘》在朋友圈发消息,说“应该把《聂隐娘》的电影票提到200块钱一张,好让真正想去看电影的人感受到一种崇高的满足感,并且屏蔽掉相当大一部分脑残”,当一小撮这种所谓“文艺青年”为《聂隐娘》的上映发声叫好的时候,普罗大众却丈二摸不着头脑地指责《聂隐娘》这样节奏慢、晦涩、清高的片子浑水摸鱼进了商业院线还偷走了他们口袋里的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众对于“电影”的期待,已经从新塑造了“电影”的概念。

那么,首先要明确“电影”原有的概念是什么。在这个一切规则都并不明确的土地上,说到电影,人们首要想到的可能就是那些在电影院才能看到的讲故事的影像。可这就是“电影”吗?有懂历史的人要说了,电影诞生于1895年12月28日,法国的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卡布辛路的大咖啡馆,用活动电影机举行首次放映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标志着电影的诞生,用电影理论之父巴赞的话说,电影是“物质现实的复原”,是现代科学技术的产物,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次伟大革命,等等。奇怪,在原教旨主义的“电影”概念里,好像既没有说电影必须讲述一个故事,也没有说电影必须要遵循什么叙事的原则,要创造怎样的视点,怎样与观者互动。电影,它本来是一门技术手段,在技术的基础上,它以运动幻觉和深度幻觉再现了物质现实世界的面貌于一个有边界的二维银幕之上,它的种类有很多,分类的方法也有很多。一代代的电影人,探索并且实现了将电影作为一种独立的艺术,他们将毕生的心血献给摄影机和银幕,创造出了只属于电影的语言系统。而这些,是我们说到“电影”,说到一个被承认为“艺术”的电影时首先应该明白的。所以,我所说的“电影”,是那个在一个多世纪里努力使自己成为独立“艺术”门类的电影。

可是,今天看电影的我们,看的是这个“电影”吗?换句话说,看电影的我们,关心自己看的是否是“电影”,是否是那个努力把自己修炼到“艺术”高度的东西吗?当一个仅朝着“艺术”或“作者内心”努力打造出的电影出现在大江南北的影院里时,观众席里的我们,为什么就愤怒了,为什么觉得钱被骗了,觉得被冒犯了。除去欣赏水平和艺术品位不说,是什么让这个时代的大众对电影有了越来越狭隘的规定?

回顾电影史,上世纪20年代起,世界电影的重心就渐渐从欧洲移向美国,要知道,拍电影不像任何传统艺术,它耗时耗力团队作战,需要大量资本,于是它必须进入市场,必须融资,像经营一个生意一样经营电影,是电影天然属性里便要求了的,而美国人在这个门道里摸索出了方法,他们摸索出了一套成熟制片、发行甚至是电影语言体系,它迎合了观众对观看叙事从古至今从未改变的心理以及生理需要,而把电影做成了可以卖座的商品,而只有商品,才可以与资本一起在这个消费社会中流通,才有可能流行,才有可能成为文化现象。所以,上文中的那个问题其实是个伪命题。这个时代的大众并没有对电影有越来越狭隘的定义,而事实是:每个时代的大众,都只认可每种大众文化媒介中,只属于大众的那一部分。关于艺术,关于作者,关于审美,关于风格,关于人性,除非它与大众文化传播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便不能进入大众文化的视野,不能成为商品,不能在资本世界里的大众市场流通,受到排斥。

事实已经教育了我们,好莱坞的大片每年是如何在全世界范围内屠杀各国的电影市场,名正言顺地掠夺大量资本,包括在电影市场不断膨胀的中国。只因为他们选择了尊重市场规律,尊重资本,尊重商业原则。我们也知道鲶鱼效应,为了使商业片市场保持竞争活力,应该留存“艺术电影”作为对手。更别说这些电影背后:一还保存着电影业最优秀最具有创造力的人才,二能源源不绝地位主流电影市场补充新鲜血液以供它持续发展。但是从根本上,这完全仍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说的是两种语言,经营的是两个制度。而今天整个艺术电影市场的生存状况之恶劣,如何能与半个世纪前相比?

那么,除了这些物质世界铁打的商品法则经济规律,人类对自身形而上的反思到底能不能以艺术的形式保存在电影中?那些偶尔走错门窜到对面世界如《聂隐娘》般的个例,是否也有权像其它大众电影一样,在商业市场中流通,以生存下去?相信每个人摸着自己的人性,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有做电影的朋友看完《聂隐娘》后伏案与我相对而哭,说觉得委屈,替《聂隐娘》不平,觉得它才真的是个好电影,很美很真挚很善良,从中看得到只有电影艺术才能有的真正的魅力,可是身边观众,甚至电影业内的同事都在骂它,因而觉得心灰意冷,看不到从业希望。我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表露心意。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在对付小众和弱势的时候能够有多冷酷,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在对待人性的善意和真诚思考时能有多大宽容。如果说《聂隐娘》这样的片子是在国内电影市场的混乱战局中偶然摸进主流院线的异类,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理智冷静地接纳它的定位,把它当成一个美丽的错误而给予包容呢。而事实上,票房的冷清与文化圈讨论的热络,准确勾勒出了当下大众文化与精英话语间巨大的隔阂。我知道,像《聂隐娘》这样的片子,会愈发艰难地混迹于主流电影市场中,但同样,也会还有这样的执拗的电影人敢带刀上阵,杀出一条用自己的血染红的路,直到电影史尽头。

电影,以我们能看到的这种形式还有多少年的光景呢?不多了。还会再有下一个百年吗?我不这么认为。技术的进步很快将要再次拓宽我们的视野而将“电影”抛给历史。而这个“电影”,我一直指的都是作为艺术的电影。

历史再次奏响“诸神的黄昏”,电影大师辈出的年代怕是一去不再返。在这场漫长的告别中,《聂隐娘》这样的片子不是个例,各国的电影作者或多或少地都在近年的电影作品里透露出各式各样作别电影的姿态。那姿态,放在窈七身上,就是在重重纱帘之外,静静地站着,屋子的主人甚至都感受不到她存在,她却总是能随风潜入夜,默默洞悉了一切。她就好比具象化的“电影”,那作为艺术还在坚守的“电影”。而窈七走入夕阳里的孤独背影中,有多少爱恨情感的消散,多少道行换来的操守,多少用灵魂来守护的理想,怕是只有真的“电影人”才能感受得到吧。

看不到“电影”的人,自然是什么都感受不到的。而这也真的不能怪他们。本来嘛,人们想看的,也并不是“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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