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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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7/28/2016, 归类于影评.

問題主內

2016072901

Trouble at Home

Sight & Sound,August 2016,Volume 26 Issue 8

 

肥按:

好像也很久沒有翻譯過訪問。剛好讀到《視與聽》的這篇短訪,且貌似生字不多,讀得很快,遂萌生抽個空翻一下的心;豈料真的翻起來還是花了不少時間~以後不這麼幹了。

我省略了原文前言,僅翻了訪談部分。代之以將一篇寫給《放映週報》的影評附在文末,這篇影評因為涉及到劇透,被編輯修改了不少。現在各位讀者看到的是影評原貌,大概跟刊登版有將近一半的差異。無論如何,它是我看了兩遍之後寫的影評,謬誤難免,畢竟沒有影片在手邊查證。

以下是訪談。影評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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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Toronto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 "Maggie's Plan" Premiere

Abbey Bender(下AB):您在寫劇本時,這三個主要演員已然於心?瑪姬對Greta Gerwig來說像是個過渡角色。

Rebecca Miller(下RM):我寫作之初並沒有特定想到哪個演員,但當我很快想到Julianne Moore是完美人選,既然我和她是朋友,就能夠弄到她的郵箱。我就開始為她訂製了這個角色;她也真的發展出這麼個特異的角色。我也為Ethan Hawke做了些許的重寫。我很幸運能與大多數主要人物花很多時間在這部片中。

 

AB:我得問一下「虛構批評人類學」(ficto-critical anthropology)這個學科是怎麼來的。我以前沒聽過它,而我試著孤狗它,搜尋結果基本上都是關聯到這部片。

RM:很搞笑。我一個朋友Barbara Browning在紐約大學的表演系,她的一些作品有跟他們交叉。她讀劇本大綱(根本沒有特別提到這個)後,脫口說「這讓我想到『虛構批評人類學』」,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啥。

 

 

AB:您給所有您導的片寫劇本,可曾考慮過導別人的劇本?

RM:就這點來說我不曾說過不會。《瑪姬的計畫》算是一個起步,畢竟它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別人的書(Karen Rinaldi尚未出版的小說)改編的。對我來說,很難將編、導分家。我還沒導過別人寫的劇本,部分原因是我對角色充滿好奇,而我會以一種勞力密集的方式寫作來定義角色;部分則是我之所以知道如何執導角色是因為我夠熟悉他們。我真的不曉得該如何回頭以別人的世界來工作,我沒這麼做過,而這樣也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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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當我看《瑪姬的計畫》時,深深為片中對母性的描寫所震驚,特別是瑪姬與女兒在浴缸那一場戲,它非常可能來自於您作為母親的親歷。

RM:那場戲我希望能比做愛場面還要赤裸,用以展示母-女之間能有多親密。我有想到Mary Cassatt的孩童畫像,對其中的母性本能(maternal dynamic)很感興趣。當她和孩子在浴缸裡,瑪姬是在休息的。她什麼也不想做,她完完全全就在那裡,這是我想傳達的感受。那我愛泡泡。這場戲花了一個半小時拍,Greta對小女孩非常體貼,非常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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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全片充滿股愜意感。在跳進母性段落之前,在瑪姬與約翰的勾引戲,她穿了件有著那麼多鈕釦的睡衣!

RM:這完全是Greta的點子。她說「我有件超大睡衣」。找到新的方法來拍誘惑戲是種挑戰,我們多少成功完成了。服裝設計師Malgosia Turzanska換掉所有的鈕釦,所以我們才會有現在這些很好打開的小圓珍珠鈕釦,質感與平版鈕釦十分不同。這個細節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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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而瑪姬穿得很老土、保守,同時喬治塔卻又像酷炫藝廊的老闆。

RM:我要瑪姬成為這種奇怪的合體:她在看待生活上面是個未來主義者,想得很遠;但卻在方方面面又很老土。她是一個老土的未來主義者。

 

AB:很多影評形容這部片是神經喜劇,是否有哪些影響呢?感覺好像也有點Jane Austen質感,就在頭好壯壯的女子想設計所有人上。

RM:《費城故事》(The Philadelphia Story)是我最愛的影片之一,我喜歡那種既有強烈結構但又非常人性的混合。我並非有自覺地想到Austen,但它確實在:那女孩罪有應得。她的力量來自她的脆弱。《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也是個影響。我也看侯麥的電影。人物總是說個不停,但卻充滿誘惑。一堆長鏡頭、正反打。我也看《曼哈頓》(Manhattan)和《五點到七點的克蕾歐》(Cleo from 5 to 7)。我想找到一種方式,來拍攝有趣的事情但卻看起來很真實。真實,但又不完全是寫實主義。最終會有一種奇技,你沒聽到齒輪嘎嘰聲的地方,就意味著有事要發生了。

 

AB:這部片如何安放到您的其他作品中?有些東西與《個人速度》(Personal Velocity)相近哩。

RM:嗯吶,她們都是處於生人關鍵點(critical point)的女性。不過每部片都有不同的結構風格,《個人速度》和《琵琶李的私生活》(The Private Lives of Pippa Lee)都是在時間上做出環狀的處理,其他片都比較線性。《瑪姬的計畫》算是某種我沒嘗試過的魔術,更像是奇幻電影,而且看來也比我其他作品引起更廣泛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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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算不算?——《NY單身日記》的作者與脈絡

 

台北電影節將原名為「瑪姬的計畫」(Maggie’s Plan)翻譯成《NY單身日記》,坦白說有些失當,失當之一,片中畢竟沒有任何人撰寫日記,這種情況與《海街日記》(海街diary)情況畢竟不太相同,後者的主詞是地名,所以可以說是以一種擬人的方式隱喻了一種空間的觀點,但在《NY單身日記》裡頭畢竟不是一種空間下的常態,而是特指了單一角色,所以用地名也好,用日記也好,都離影片原旨很遠;之二是片中正因為是「計畫」,劇作以三個不同的計畫作為劃分的依據,每一次的計畫都為結構做出了推進的作用,並且協助製造戲劇性。不過這也不能怪取中文片名的人,一如有影評同儕看完本片還一直以為是本片女主角瑪姬飾演者葛莉塔‧潔薇(Greta Gerwig)的男友諾亞‧包姆巴赫(Noah Baumbach)執導的作品,影展手冊上提到潔薇也是提到她前作《紐約哈哈哈》(Frances Ha),所以自然容易讓人有錯誤聯想,基本上罔顧了與包姆巴赫非常不同的影片風格。簡單來說,這部片以極為不精準的方式被台灣觀眾所接觸,實在是個大誤會。

事實上,影片是由蕾貝卡‧米勒(Rebecca Miller)執導,她是作家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的女兒、演員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的太太,不過她已然少產的作品,在台灣似乎也才亮相過前一部《她的私密日記》(The Private Lives of Pippa Lee),台灣觀眾想必對她算是陌生的;即使這部《她的私密日記》大牌雲集,且拍得也非常清爽,但她的知名度應該還是沒有打開,只是想到既然《NY單身日記》還有片商引進,姑且樂觀推想前作票房應該還可以,否則就是想到潔薇和伊森‧霍克(Ethan Hawke)還有一點票房魅力。無論如何,觀眾無緣看到她的再上一部作品《不倫戀曲》,其原片名是「傑克與蘿絲的芭樂」(The Ballad of Jack and Rose),我曾戲稱這是對《鐵達尼號》(Titanic)的嘲諷,所以刻意將這對被暗示有著父女戀的兩位角色取名為傑克和蘿絲;加上描述表面光鮮但內心陰暗的《她的私密日記》(《NY單身日記》的中文片名很可能就是結合了前作和《紐約哈哈哈》來的),我們大概可以掌握到蕾貝卡‧米勒在處理題材上的態度:以戲謔的方式呈現人物內外失調下的失序。

這也是為何《NY單身日記》影片的開始與結束,都聚焦在瑪姬的頭部(開場是背對鏡頭,而收尾是面對鏡頭),是這個人的「計畫」帶動了身邊人的失序。這部故事上有點類似《女人就是女人》(Une femme est une femme),都是女主角一心想要個孩子,但在高達(Jean-Luc Godard)的作品中,安琪拉主要因為男友愛彌爾不想要孩子,所以去找了男友的死黨阿弗烈德提議由他來「代勞」。在瑪姬的計畫裡,由於她清楚自己自始至終都無法擁有超過六個月的戀愛關係,因此想要孩子的她,也想著請別人代勞。女主角的動機是這兩部片的第一層關聯。另一個關聯在於,高達在那部作品中試著致敬劉別謙(Ernst Lubitsch),因此索性讓阿弗烈德姓「劉別謙」;其致敬的核心就在於這種「和平的三角關係」,這正是劉別謙作品中經常反覆出現劇作核心。以此來看,《NY單身日記》中也存在這樣的人物關係;而片末,瑪姬的「第四次」計畫的暗示處理,也類似於劉別謙的經典作品《生死問題》(To Be or Not to Be,1942)的收尾。掌握上述的脈絡,大概可以感受到米勒這部作品的筆觸。

瑪姬這個生孩子的單純計畫又是怎麼引致片中的各種混亂呢?回到本文開始時提及的,作為劇作推動的計畫,是如何在劇作中佈局的,事實上,這部三幕劇影片中,每一幕都有一個大計畫,而每一個計畫也都會遭遇一個大衝突,這便是張力的所在。第一幕中,瑪姬的計畫就是以人工受孕的方式懷她所想要的小孩,而她選定的對象是以前的同學,這位名叫蓋(Guy)的同學,在她印象中是一位熱愛數學,畢業後以酸黃瓜取得事業的成功,她以此判斷這個男子應該頭腦不錯;至於長相如何,因為全程以大鬍子、毛帽為主要形象出現的他〔由崔維斯‧費米爾(Travis Fimmel飾演)〕,觀眾應該看不太出來吧!這個計畫原本也單純,因為她甚至直接找上他商談捐精事宜;然而衝突在於,她邂逅了學者作家約翰(伊森‧霍克飾演),並且為他的個人魅力所吸引,儘管他已有家室。第一幕基本上介紹出所有的主要人物,包括有約翰的太太喬吉特〔茱莉安‧摩爾(Julianne Moore)飾演〕以及瑪姬的死黨夫妻托尼〔比爾‧哈德爾(Bill Hader)〕、費莉西亞〔瑪亞‧魯道夫(Maya Rudolph)〕。正當瑪姬試圖自行將蓋的精子射入體內的那晚,約翰來她家向她表白,兩人天雷勾動地火,這也迫使瑪姬做出第二個計畫,影片順勢轉入第二幕。

第二個計畫其實並沒有明確被指明,但是整個第二幕中逐漸發展的衝突,正是由於瑪姬以一己之力安排了兩家人的生活:她、約翰以及女兒的這一家,還有約翰與元配和兩個小孩的那一家。不過,這個「計畫」之所以最初能奏效,也是要放在「和平的三角關係」這樣的脈絡之下(希望不是因為「紐約」);但隨之而來的衝突,是瑪姬不但失去的個人的時間,工作也不斷配合兩家人的時間一改再改,最終,由於喪失了自己的空間而使得對於約翰的愛也受到了挑戰。混亂也就在於瑪姬開始力不從新,計畫已經趕不上變化,幾乎所有關係人的生活都陷入失序之後,瑪姬又被迫擬定第三個計畫,影片自然也迎向第三幕。

第三個計畫就是將約翰還給喬吉特,一切回歸到只要小孩不要配偶的第一計畫。這個計畫顯然有更大的衝突:愛情可以安排嗎?然而,事實證明了瑪姬的計畫還是奏效的,或許這也是為何要強調「紐約」,很難不說這是導演(兼編劇)對紐約的一個詮釋,所以在這個舞台下,影片這樣誇張且超現實的情節是可能的。

不過,有趣的是,伴隨的這些計畫的,還有一個貫串三幕的道具:約翰那本始終寫不完、參考自生活的魔幻小說,它是瑪姬與約翰結緣的關鍵道具:約翰請甫相識就相談甚歡的瑪姬幫忙讀他小說的第一章;既然他的太太如此不看重他的小說長才(畢竟他一部小說都沒寫完成過)。到了第二幕,特別是第二幕近末,這部已經超過500頁的小說,已然以雙重束縛的方式困住了瑪姬與約翰的生活:它既是約翰賴以讓自己除了寫作之外什麼都可以不用打理、操心的藉口,同時也成為瑪姬擺脫不了的魔咒,因為在她的第二個(沒被說出來的)計畫裡頭,她正是希望讓約翰可以全心寫作,什麼工作與家務都可以不用幫忙。不難想像,這部小說取材的對象也從元配開始轉向瑪姬。直到第三幕小說被喬吉特燒毀之後,它正式從影片中退場,象徵約翰與瑪姬之間的愛情也退去,看起來秩序才得以回歸。

片末,兩家人一起滑冰(這也是片中另一個物體系),大家都沒注意到瑪姬的女兒一邊學溜冰,一邊讀著數字,教練還誇她這麼愛數字。這時,酸黃瓜大王蓋胸前掛著冰鞋走向溜冰場。看著他瀟灑的身影,鏡頭再一次以特寫的方式框住瑪姬的臉,似乎第四個計畫也應運而生了。

不過儘管工整但不乏幽默感的劇作確實為這部片帶來相當活潑的節奏,潔薇也從沒像這部片般令人又愛又憐,但是我們始終很難說清楚究竟這部片的全部優點該歸功給劇作還是場面調度;即使影片中有許多間歇的片刻,這些片刻既不是沒有主角出現的空景,但也沒有為了推進劇情功能而存在,這類可稱為「空場」的段落往往正是以細膩的影像堆疊,體現人物的性格,以及他們在無所為之時反映出來的生命力,而這種空場手法也一直是米勒的拿手好戲。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表演極精采,而劇本也是導演自己寫的,所以再次向讀者提醒這個值得被記住的名字,蕾貝卡‧米勒,可說是非常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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