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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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说 发表于01/22/2013, 归类于书评, 现场.

劳动者:工业时代的一次考古(上)

原著/摄影/萨尔加多

译/突然说

作者介绍:萨尔加多,全名塞巴斯迪奥-萨尔加多(Sebastião Salgado),巴西摄影师,出生于1944年2月8日。他曾经是一位经济师,为国际咖啡组织工作,经常在世界银行的派遣下去非洲工作,正是在那里他开始严肃的摄影工作。1973年,他放弃了经济师的职业,专门从事摄影工作,在转向纪录摄影类型之前从事新闻摄影工作。萨尔加多最初为西格玛(Sygma)图片社和总部在巴黎的伽马(Gamma)图片社工作。1979年,他加入了马格南(Magnum)。1994年,他退出了马格南,和他的妻子蕾莉亚-万妮科-萨尔加多(Lélia Wanick Salgado)一起在巴黎创建了他自己的图片社–亚马逊纳斯图像(Amazonas Images),专门展示他的作品。

此书为萨尔加多的摄影集,意语版又名为“劳动者:人类之手”。在此译文中出现的照片为译者翻拍的部分照片。

扉页

 

这本书,是向工人们的致敬,是对正在消失的人力劳动世界的一次道别,献给那些还在工作的男人们和女人们,他们已经那样工作了几个世纪。

 

 

这些照片讲述了一个纪元的故事。这些图像提供了历史称之为“工业革命”的一个时代的视觉考古。在那个时代里,工作的男人们和女人们用他们的双手供给了世界的轴心。

 

制造与效率的概念在转变,同时,工作的性质也在转变。高度工业化的世界在向前竞跑,被未来绊倒。实际上,这种对时间的远望是全世界人民工作的结果,尽管事实上没有人能从中获益。

 

发达世界只为那些能消费的人制造,他们大概占人口总量的五分之一。剩下的五分之四,那些理应从过剩制造中获益的人,无法成为消费者。他们已将如此之多的本应属于他们的资源和财富输送给了那个繁荣的世界,以至于无法取得平等。

 

所以这颗行星保持着分裂,第一世界处在过剩的危机中,第三世界处在需求的危机中,在这个世纪之末,第二世界 — 那些建立在社会主义之上的–成为了废墟。

 

男人们和女人们的命运是制造一个新的世界,去展现一个新的生命,去记住所有的事物都有边界,除了梦想。以这种方式,他们适应,他们抵抗,他们相信,他们生存。

 

历史终归是一连串挑战、重复、忍耐的持续。它是一个压抑、耻辱与灾难的无尽循环,但也是对人类生存能力的一个证明。在历史中,没有孤独的梦,一个梦想者将生命带入下一个。

甘蔗地里的工人是一个斗士。大砍刀,他的长刀,是他的剑。他生活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茎叶是锋利的,他必须与叶子战斗。他承受着伤口的疼痛,蒙上了一层黑垢 — 甘蔗在被砍倒之前被点燃。

我认识那些在古巴和巴西的甘蔗地里战斗的斗士们。尽管他们相隔遥远,他们的思考方式是相同的,游戏的方式是相同的,说话的方式是相同的。他们温柔,他们好斗。他们休息,他们大笑,他们躺倒在地伸着懒腰。

但是,本质上的区别是存在的。古巴的斗士是努力工作的英雄,为他的战争而自豪。他被他的老板–祖国–善待。在巴西,正相反,卡车在拂晓驶离外省小镇的郊区,带他到战场。然后,往往是,他在曾经属于他或者其他战友的土地上结束工作。今天,巴西的斗士们只不过是日工。更多将甘蔗酒精作为汽油替代品的使用,促使大公司买断那些曾经用于生产食品的小农场。接着,巴西猛烈的通货膨胀摧毁了他们的卖地所得。现在,他们几乎成了卡车司机的奴隶,他来把他们接走,从他们那里收钱,再将微薄的工资交给他们。这些工人被称为boias-frias,意为“冷午餐”。他们将吃的装在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默默地吃着,无法加热。他们嚼着冷豆子,品尝着失败的滋味。

加里西亚(Galicia)是一块美丽的土地,传说与迷雾之地。那些三角湾就像是挪威的峡湾:深深的水,囿于锋利的悬崖围成的海湾,从无际的森林涌出,跌入大海。加里西亚有着许多的三角湾,称之为里亚 (ria),我去过其中的几个。在维果(Vigo),我找到了海之农妇。

母亲们,通常是渔夫的妻子,在罐头厂工作。一天天的过去,她们中越来越多的人丢掉了工作。 冷冻鱼厂正在把罐头产业挤出市场。加里西亚的感觉仍然古老,然而它正在经历变化。渔业不再像从前一样,老迈的罐头产业正在死去,古老的工厂已被遗弃。

她们强壮而潇洒,甚至可以说是性感,这些在低潮中锄地的海之农妇们。称她们为农妇,是因为她们对阿勒梅哈斯(almejas)– 一种贝类 — 的捕捞与其说是捕捞不如说是采集。阿勒梅哈斯是被种植的,它们被播种在靠近海岸的海底生长。然后,随着十月和全年几次最大的潮水的到来,海水退离海岸线一二里远。在这两三个月里的每一天,妇女们都来拾取她们的庄稼。

今天,即使是这样的传统也濒临成为加里西亚传说与迷雾的一部分。在维果,还剩下几个捕鱼合作社。他们的小船在里亚的水面上温柔地跃动,融成了景色的一部分。

维果湾的周围居住着三十万人。他们排放的废物使维果湾承受着越来越严重的污染。渔夫的儿子不再是渔夫。工业捕鱼已经取代了家庭捕鱼。在远海上,船不再是为加里西亚捕鱼,而是为全世界捕鱼。

但妇女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她们的脚站在里亚的泥地上,风吹着她们的脸。这些水之农妇们,当她们从低潮中拖出海之果实,想起了什么?她们为什么微笑?

这个岛耸立在马达加斯加与毛里求斯之间的印度洋上。它叫做留尼旺(Réunion),自十七世纪以来就是法国的海外领地。这是一个美丽的火山岛,它从海浪下一万英尺的地方伸展至海平面上一万英尺高。这座岛是上帝的一个怪想:一座被吃水线恰好划分为两半的山峰。它没有大陆架。海岸几码之外就是悬崖峭壁。水里一条鱼也没有。

它是香水之岛。这里出产最纯的天竺葵、香根草与香子兰的香精。天竺葵与香根草的香精被香水工业用做固定剂。如果没有它们,比如说,玫瑰的香味就会在几秒钟内消散。留尼旺的产量不大,但其品质是一种标准。它曾长时间占据世界主要产地的位置。然而,法国在其海外领地推行灾难性的农业政策,导致目前的生产水平只相当于三十年前的百分之十五。

留尼旺的居民是法国公民。从事香水和香精制造的是特殊的公民:他们是赤贫的法国人。

挣着远比法国法定最低薪水低得多的收入,他们生活在这座火山岛的梯田上,彼此相隔遥远。他们的工作既艰辛又寂寞。他们的过去在时间中丢失,也许是在科西嘉,也许是在布列塔尼。现在,这些赤贫的法国人每年生产出几瓶香水。他们连续几天工作在小小的冒着烟的蒸馏器旁,数着香水滴。然后,徒步几个小时下山,带着他们纯净却欠量的珍宝。

在距离留尼旺遥远的远方,他们几周的工作被困在小小的香水瓶里。这些赤贫的法国人永远也买不起他们的劳动成果。不过,他们也用不着买。留尼旺浸透着最纯净的香水,无人能禁闭它的精髓。

可可的命运很奇怪。包含它的每一样东西一直都在涨价,而它的价格却一直都在下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许没什么好奇怪。就像许多其他商品一样,价格是由那些从不从事生产的人制定的。

很多可可树都过了百龄,它们青翠、多产,古老的形状恍若来自其他时空,有着奇特设计的幻影之树,无法想象的多变。它们也很脆弱:可可树都被其他巨型果树保护着,因为可可需要荫凉和湿度。它不能直面太阳,因为它将太阳带入了它的果实。

那些保护可可树的果树也给予了可可采集者以荫凉。炙热和潮湿让他们窒息。他们挣的是如此之少,果树上落下的水果可以帮他们果腹。可可裂开的果实中渗出的甜汁也提供了纯净的能量。

收集可可的女人们将衣服缠成头巾,以防被树上掉下来的可可果砸伤。她们穿着高筒套鞋,以防被生活在树丛中的蛇咬伤。

可可人是开朗的,他们能歌善舞。种植园内持续荡漾着爱的气息,在性感的热浪中,游荡的孩子是可可之热的孩子们。在热浪、潮湿和荫影的漩涡中,可可地的人们是亲密无间的。没有东西是罪恶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能量与生命。在树丛中,那些彼此靠近的身体闪耀着巨大的力量。

与烟草打交道是甜蜜而温柔的。它可以被比作是做面包:同是古老的、细致的、准确的、独一无二的工作。在地里,采烟草的人像面包师那样戴着帽子:它是用布做成的,因为草帽会伤到脆弱的烟草。

叶子被庄重地采下。用布衬底的篮子就像是温暖的摇篮,放在其中的叶子就像是熟睡的婴儿。与烟草相关的每一件事都是一场仪式。

烟草房是木制的,它呼出烟草。烟草要在那里放上两到三年。女性的手将它们卷成雪茄。在这些手工作的时候,雪茄成长为诗歌、散文、歌谣的声音。房间又大又通风,在雪茄工人的前面坐着一个人,他的职责就是诵读。

他温柔地散播着词句,当手指与手掌轻卷雪茄的时候,让心灵旅行,叶子捕捉到了那些梦,它们将在烟雾中升起。

时间让它们变得古老,但它们仍在西西里,就好像中世纪刚刚破晓。而现在,突然之间,它们正在消失。

二战结束时,随着海潮的准时来临,会有超过三十支的渔队参加一年一度的大规模捕捞金枪鱼的盛典玛丹扎(La Mattanza)。今天,只有两支渔队还在维持着这个传统。

地中海也正在污染中死去,它的死亡吓走了金枪鱼。还有另外一个诅咒:以日本为首的许多国家开展的工业化捕鱼正在摧毁鱼类资源的储备。古老的西西里玛丹扎用的一直是专用于捕捞大金枪鱼的特殊渔网。在每年的特定时间,金枪鱼离开大西洋温暖的水域,前往地中海繁殖。

渔夫们在近海撒开巨大的渔网,将逃跑路线阻断,制造出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金枪鱼不能转身逃跑,被迫一直向前,直到陷入死亡之室。

玛丹扎是一个奇特的壮观场面,负责的是拉伊兹(raiz) — 一个捕鱼大师、伟大的渔夫,他掌握着与鱼、洋流和海潮有关的秘密。一旦金枪鱼进入囚室,男人们就开始拖网,将它们带向死亡。当男人们缓缓关闭囚室的时候,他们怀着敬畏之心歌唱着感激之情。一旦渔网被拖起,他们就可以收获几百条金枪鱼。大海因为闪闪银光的鱼身和鱼尾的鞭打而沸腾,它们想要逃遁至天空。然后,渔夫们用巨大的铁钩将受伤的金枪鱼拖上岸。

鱼会被送往圣库索马诺(San Cusumano)的金枪鱼工厂。裹着头巾、手持尖刀的日本人等候在那里。金枪鱼在那里被放血,雪白的肉被运往日本。只有头部、内脏、尾巴与鲜血的腥味留给了身后的意大利。

孟加拉古老的纺织厂仍在运转,就像是一个发响的贝壳,一部由木制纺织机、纤维的摩擦、在空气中打旋的烟尘与在光线中舞蹈隐匿的线头演奏的奇特的交响曲。从中产生的,是裹住了移动的身体的衣料,是由出人意外的颜色与精美的图案编织而成的美丽莎丽。

纺织工业是孟加拉传统行业的一部分,因为它的主要出口品黄麻是全世界最好的。而在这个制造业的背后则隐藏着冷酷的反讽:每当远方的某个国家发生战争的时候,销量就会陡然上升。在用于保护街垒壕沟方面,没有什么比得上黄麻袋。当它们被子弹击中时,纤维不会发生断裂。更确切的说,黄麻袋上会产生一个洞,而这个洞会因为麻袋里沙子的压力而被快速的修复。

孟加拉的纺织工厂是古老的的,由英国人在世纪之初建造。它们宏大而吵闹。那里的工人们既友善又柔和。即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中,他们也不会失掉优雅。一进入战争时期,孟加拉的工人们就要比平时辛苦数倍了。

面对着孟加拉的海岸,船最后一次吹响尖利的口哨。它开足马力冲向陆地,在到达它从未在大海中达到的速度时,它痛哭着,呻吟着。当它进入到这片它来自的土地,它的钢铁外壳刮擦着沙子。然后,它停了下来,着陆了,完成了它最后的任务,最后的旅程。

拆解工作紧接着就开始了,就好像这一刻从未酝酿过。它就在那儿,困在世界最远端海滩上的沙子里。也正是在这里,它曾经在平静地滑入深水时略微彷徨。现在,拆解队正在用喷枪切开它的肚子,以便让水侵入它的腹部,宣判它的死亡。这是致命的一击,一个疲倦高贵的结局将带来新的生命。

很快,船受到了来自各个方向的进攻。喷枪切开了它钢质肌肤,巨大的锤子敲断了它的铁木结构。这只躺在沙滩上的巨型动物的所有部件都各有所用。钢铁会被融化,有了新的用途。整只船将会变成它所曾装载的东西:机器,刀叉,锄头,铲子,螺钉,整件的东西,元件,部件。过一段时间,大海将保证这艘船所留下的疤痕消失在孟加拉的沙滩下,而船本身将被带走。

那引领着大船穿越大海里隐秘路径的巨大的铜质螺旋桨将变成那些最优雅的东西—手镯,耳环,项链,戒指,那些总有一天会装点女工身体的东西,或者是男人们用来倒茶的茶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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