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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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潍 发表于02/09/2013, 归类于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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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导自述系列之七–拍电影是我的生活方式

在一家疯人院里,我第一次从镜头后面张望(一台16毫米的 Bell & Howell摄像机)。疯人院的头儿是一个高大笨拙的人,有张饱经沧桑的脸,看上去和他的病人们很像。那时我还住在费拉拉(Ferrara)这个安静古老的小镇上,我出生在那里,它是波谷(Po Valley)里一座美丽的小镇。我和几个朋友打算拍一部疯子们的纪录片。疯人院的主管非常迫切地要为我们展现疯人院的情况,他甚至亲自上阵,在地上打滚,让我们看看病人们被激怒时是什么反应。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这部纪录片要拍住在里面的疯子们。我坚持己见,最后主管只好说:“好吧,我们来试试吧。”

我们就架起了摄像机,布置了灯光,让病人们在房间里为第一次拍摄作准备。必须要说,他们非常合作,听从我们的指挥,而且极其小心地不犯任何错误。他们帮我们搬东西,他们的效率和好心肠让我非常惊讶。

最后,我发出指令,打开灯光。我有点儿紧张、焦虑。突然,灯光撒满了整个房间,病人们瞬间静止了,一动不动,仿佛被吓呆了。我从没有见过任何演员脸上出现过这种无比恐惧的表情。

接下来发生的事难以用语言形容。疯子们开始尖叫,身体扭来扭去,在地上打滚——就像主管先前向我们表演的那样。房间立即变成了地狱。疯子们拼命地想摆脱灯光,好像被哪种史前怪物袭击了似的。这些方才还是镇定的、用人性约束着疯狂的面孔,此刻五官扭曲,表情怪异。这下轮到我们被这番景象吓得呆住了,摄影师甚至连打开机器的力气都没了,我也没力气指挥大家了。疯人院的头儿大喊:“停!把灯关上!”房间里变得安静、柔和,我们看着那些身躯缓慢而虚弱的动作,他们仿佛处于最终的痛苦中。

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场面。就这样,我们不知不觉地围绕这个场面谈起了新现实主义。

这都是战前发生的。然后战争开始了,我们亲眼目睹了很多暴力场面,疯狂自不用说;所以这个习惯(拍摄的习惯)固定了下来。那部纪录片虽然没能完成,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在关于战后意大利电影制作的讨论中,它是新现实主义的典型代表。意大利电影似乎被一种标准现实所束缚,即真实,比真实还真实——在大街上把摄像机伪装起来拍摄,或者把镜头顶在钥匙孔后面,去捕捉隐藏在最深处的现实。学校里教的那些审美观念被这股热潮冲走了,被用现实和胶片压倒理论的需求冲走了。不用说,那些电影很多都成功了,因为其实我们身边的现实是异常的、有争议的,怎么可能忽略它呢?

拍电影和写小说不一样。福楼拜说过,生活不是他的职业,写作才是他的职业。而相反地,拍电影就是生活——至少对我是这样。

拍电影时,我的个人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事实上,个人生活还过得更好了。这是种全情投入的承诺,把我们全部精力投入到电影拍摄中——如果说这不是生活方式,不能在我们的个人遗产中增加一些有价值的、可以被人评判的东西,这又是什么呢?显然,一部电影公之于众时,我们自己那些个人化的想法也会在电影中反映出来,也会公之于众。战后那几年里,到处是可怕的事情,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未来的担忧和恐惧,人们无法谈论其他东西。这种情况下,对于有识之士,忽略某些事情是不诚实的,因为在关键时刻不起作用的智慧必然是矛盾的。

我认为,拍电影的人应该努力去反映他们所生活的时代,而不需要花费力气用最直接、最悲剧的形式去表达和阐释事实(我们也能嘲笑现实,不是吗?我热爱喜剧,虽然我自己没有拍过喜剧。我最喜欢的喜剧演员是丹尼•凯耶(Danny Kaye)和亚利克•基尼斯(Alec Guinness)),应该把效果寄托在我们身上,对我们自己真诚、负责,对他人诚实、勇敢。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绝佳的生活方式。然而,我确实也感觉到,作为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基础,现实的标准必须从更广、更深的意义上去寻找。现在回归常态了(不知是好是坏),个体和他所处环境之间的关系,没有这一个体在他所处的复杂且令人焦虑的现实中的自身重要,也不如个体和他人之间同样复杂的关系重要。

什么能折磨现代人,能激起现代人的欲望?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和正在发生的事情中,人内心的反响是什么?人最亲密的关系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对他人的态度带来的影响是什么?现在,我们准备拍电影时,比以前更应该牢记这些问题。

法国电影评论家评论我的电影《呐喊》(Il grido,1957)时,认为这部电影是一种新的拍摄形式,即他们所说的“内部新现实主义(internal neorealism)”。从最初拍那部关于疯子的纪录片开始,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什么必要给自己贴标签,也就是说,我观察并描述能促使一个人寻找幸福或走向死亡的想法和情绪。我也从没有考虑过在电影中引入“主题”;我痛恨传达“信息”的电影。我仅仅想讲述,或者更准确地,想展现兴衰变迁,希望它们能抓住观众的兴趣,不管它们揭露多少悲痛苦难。生活不会总是快乐的,人必须有勇气全方位地看待生活。可是,拍完的电影本身应该是有意义的。如果我们在叙述中是真诚的,我们的想法迟早也会被人了解;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坚定、感情充沛地叙述,对得起良心。我最喜欢的那些电影,它们的画面既让人感受到现实,又不失说服力。那些毫无矫饰的电影,那些不夸大浪漫情调也不卖弄智慧的电影,那些看起来和现实一模一样的电影,它们既不落后也不超前,也没有偏见:它们直面现实。

(注:本文于1959年刊登于Cinema Nuovo(三四月刊),1962年春译文见于Film Culture 。
张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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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1. 影迷
    02/16/2013

    看完才知道安導是 M. Antonioni

    文中提到《呐喊》(The Cry), 如果寫上( Il grido,1957 ) 或者(The Cry,1957)相信更能讓閱讀順暢

  2. 管理员
    02/17/2013

    谢谢您的建议,确实是更熟悉Il grido这个名字,看到The Cry反而一时想不起是哪部

  3. 布列宋
    09/19/2013

    请问安东尼奥尼自述系列为什么没有登完?

  4. 管理员
    09/27/2013

    确实没有登完,正在缓慢翻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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