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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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12/14/2013, 归类于影评.

宮崎駿的卒業

《起風了》開始於一個夢境,這個“創舉”也許意味著什麼,畢竟我們從沒看過宮崎駿監督的作品是以夢境開始的。如果串連起他在這部片上映之時的引退宣言,也許這個夢已經訴說了什麼,或者說,這部《起風了》終結了他想做的很多事情。老實說,親眼在戲院見證了之後,感覺他的離去似乎是適時的、無憾,而觀眾也是滿足、無悔。夢裡,男孩駕駛停放在屋頂上的小飛機,飛越田野,飛到大洋上,但近視眼讓他看不清頭上的些影子是什麼,飛機越升越高,他這才看清楚,是載滿炸彈的飛機,他的小飛機撞上懸掛的炸彈而毀壞,他往下掉落。飛行與夢醒直接的聯繫是清晰可見的,而他由於近視無法當飛行員這件事牽絆著他的夢想,這份焦慮當然也清楚地展現在夢中,更重要的是飛行夢終究要與戰爭緊密結合,當然也就成為夢魘的源頭。這場夢強調了“夢(想)”,奠定了影調,亦將良善與暴力並陳,並且留下了足供全片變奏、發展的劇作資源。然而,正是夢之無法純粹、天真化,為影片提出了第一層的矛盾。

除了以夢境開場之外,宮崎駿也是第一次拍攝傳記式題材,當然,我們並不將紅豬的故事也當作傳記,這回可是有真人實事做為藍圖。然而,儘管主題仍在處理飛行、夢想等等宮崎駿慣用的取材,但緊扣歷史的人物故事,畢竟不是他的觀眾熟悉的。這當然為他製造了第二層矛盾:改編問題。於是,就跟《八部半》相同,夢境的開始在奠定影片基調的同時,也成為一種可靠的,甚至可說是唯一可行的、佔有優勢的形式。這讓影片可以透過夢境、夢想、想像與幻想跟現實之間的交錯,推進人物記事,讓它不至於枯燥;同時還可以合理地放入宮崎駿專善的“幻化”手法。這也是由第一層矛盾而來的折衷方式:主人公堀越二郎製造、改造的飛機確實成為二戰期間日本主要戰力,因而只能透過美化的方式,才能在描述這位夢想家的同時,不至於呈現太多的戰爭場面,特別是主人公的智慧成果還是戰爭的幫兇。因此,淡化人物敘事、歷史敘事,有助於將這個不那麼大眾化的題材呈現得更有商業性一些。但接著要面臨的問題就會出在宣發期的難處,這也是為何他們剪了一個長達四分鐘的預告片,試圖放入這部片所涉及的幾個面向,此舉無疑更明確宣示了影片本身的尷尬。事實上,戰爭等歷史,甚至人物乃至於其情感狀態,都在一定程度上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對情境、氛圍的捕捉,為的是更直接面對主人公的內在性,因此,宮崎駿還讓堀越於外在情感上盡可能地減低而不去干擾影片對觀眾的頓悟訴求。另一方面,這第二層矛盾於片中可說是雙重性的表現:宮崎駿將傳記轉化為淡化的動畫,一如堀越將報導文章轉變成夢境。只是這些夢境總是堀越的自問自答,他純粹想造飛機的夢想終究要成為現實中的戰爭工具,一如開場夢境般的必然質變。

於是這來到第三層矛盾,也就是浪漫主義下所衍生出來的質變空間。比方說,陷入二戰高張時期,如何將主人公帶離戰爭的第一線?於是安排了一條重要的情節線:一對不可能的戀侶,堀越與其妻里見菜穗子。兩人的邂逅發生在列車上,而列車正好遭遇了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一如商業片機制所暗示的),似乎已經預示了兩人未來的“多災多難”,而他們真正的重逢就是出現在一個質變空間,一座看似悠閒的度假旅館,在這裡頭,暫時不說其他人物,幾位戲份多的人物,都不是真的來這裡享受悠哉的:患病的菜穗子是來養病的,堀越則是在設計的飛機又失敗後,來這裡散心(但當然也可能是被公司放逐出來的),還有一位德國人則可能因某些原因藏匿於此。雖是陷入熱戀的男女治癒了這幾位角色,可是他們彼此清楚,菜穗子的肺結核不允許這段感情長長久久。堀越靠著讓他對飛機保持熱情的浪漫主義(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勉強自己堅持這段感情。此外,堀越的使命、德國人的逃亡,在在暗示出影片中刻意削弱的歷史敘事。這讓影片在一定程度呈現出避重就輕的表面感,只是表面化並不意味著扁平化,宮崎駿實是更深入地轉化了一種不明說的禪意,化約了前兩層矛盾。巧妙的是,一來平淡的情節符合人物形象,再者,也能或多或少在夢想的必然暴力化這件事情上得到一些平衡。也是透過極大的省略與偶爾透露的歷史線索(比如堀越接到的委託書上略過“昭和七年”的字樣),來訴求觀眾對人物行動段的領悟,這種心理上的完形效果更有效地加深影片故事的深度。

影片採用了梵樂希的詩句“起風了,得試著活著”,巧妙結合片中的敘事(比如飛機有風才能飛、菜穗子染的病也可能來自風中傳播、地震造成的火災也因為風而蔓延),當然,這可能來自原著的啟發,不過影片卻努力地體現了“風”的具象化:帽子、火災、驟雨、雪花、山丘上的強風、紙飛機、門簾,“風動的場面調度”。只是說,宮崎駿透過前作《崖上的波妞》完成他所謂“五歲兒童世界”的理論(即五歲以前的兒童應該任其發展想像力),為此,那個被小波妞顛覆的世界裡,大人多數時間是缺席的,那麼在《起風了》的文明/破壞這個辯證的矛盾關係中,宮崎駿真的找到了終極的答案嗎?過去他提出的答案總是和解,也許只是暫時的、表面的,可以說總是消極的,然而這一次,他選擇“接受”,彷佛更加消極,卻實際上是積極的:既然夢想推動了文明,而文明必然帶來破壞,夢想因而必然質變;但正因為努力了,便得接受,也因為充滿了欲念,但這就是人類。所以你得試著在這樣的生存遊戲下活著。宮崎駿講到了這個點上,他也該從拿動畫來做哲學思考的課題上卒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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