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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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潍 发表于01/24/2014, 归类于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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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尼自述之十一

张潍 / 译

电影人和其他人一样,而他的生活和其他人的生活大不相同。对于我们,观看是必要的。画家和我们一样需要观看:但是,画家要把静止的现实表现出来,顶多在一个画面中捕捉并表现一种节奏;而导演的问题却是捕捉永不静止的现实,现实总是朝着一个凝固的瞬间发展,或背离这一凝固的瞬间;导演还要把现实的发展表现出来,把停止和移动作为新的观念表现出来。电影不是声音——词语,噪声,音乐。它也不是图画——风景,体态,身姿。电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它自身会延续一段时间,这决定了它的本质。从这一点出发,从对时间的最现代的理解来看,时间的维度很重要。正因为有了直觉上时间的顺序,电影才需要新的特点,不再只是象征性的表达。我们周围的人、我们去过的地方、目睹过的事情——它们之间的空间和时间关系对我们是有意义的,空间和时间形成的张力也是有意义的。

我认为,这是与现实连结的特殊方式。这同时也是一种特殊的现实。一旦失去与现实的连结,失去了这种特殊的连结方式,就意味着枯燥,毫无想像力。这是为何这种方式重要的原因,对于导演,这一点比对其他艺术家更重要;确切地说,因为他所掌握的素材很复杂,在某些方面需要从道德角度处理。作为导演,我们要使个人经验与更广泛的经验协调,同样地,使个体的时间奇迹般地与宇宙时间一致;不过,不必指出这一点。但即使考虑到这一点,如果我们付出得不够,也就是说,生活使我们有义务去选择,如果不能真诚地权衡选择,也会显得贫乏死板。

天空是白色的,海滩很荒凉。大海冰冷而空旷。白色的旅馆半掩着门。海滨步行道边的一把白色椅子上坐着浴场的服务员,一个穿白色背心的黑人。清早。太阳费力地从厚重的雾中升起来,日日如此。沙滩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个游泳的人毫无活力地浮在离岸几码远的水中。耳中所闻只有海的声音,眼中所见只有那个人晃动的身体。服务员向沙滩走去,走进了游泳区。一个女孩出来了,向海边走去。她穿了件肉色的衣服。

那声尖叫很短,尖利,打破了寂静。眼光扫视便可知道那个游泳的人已经死了。他的脸色惨白,唾液从嘴里冒出来,下巴僵硬,停止在咬合的状态,前额粘着几缕头发,眼睛瞪直了,目光并非停留在死亡的瞬间,而是充满了生前烦恼的记忆。身体躺在沙子上,肚子朝天,双脚向外分开。服务员在努力做人工呼吸,不消几分钟,沙滩上就围满了人。

一个十岁的男孩推着一个大约八岁的女孩,挤过去看热闹。“看,”他对女孩说,“你看见了吗?”“看到了,”她说,声音很小。“看到他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了吗?”“看到了。”“还有胀鼓鼓的肚子,看见了吗?肚子里全是水。”小女孩点头表示都看到了,但没有说话:她脸上明显露出了恶心的神情。男孩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他觉得幸灾乐祸。“你害怕了?”“没有,”小女孩微弱地说。“你就是害怕了,”他坚持道,甚至开始唱起来,“你-害-怕-啦-你害-怕-啦-”。约莫过了十分钟,警察到了,清空了沙滩。只有服务员和警察一起留下来。很快服务员也走了,一个紫色头发的女人叫他过去,她通常这个时间来健身。

那是打仗的时候。我在尼斯,等着去巴黎的签证办好,去给马塞尔•卡尔内(Marcel Carne)当助手。那些日子焦躁,无聊,到处是战争的消息,那场战争发生在荒谬的马其诺防线一带。假若有人想拍关于海边那件事和当时的心理状态的电影,如果是我,我会先从场景中去除实际发生的事件,只保留前面讲述那段前四行所描述的画面:白色的海滩,孤独的人物,一片寂静;这些在我看来,非常有感染力。发生的事故没有为画面增加什么:它是多余的。我记得很清楚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所感兴趣的是什么。死去的那个人减少了紧张的力度。然而那种真实的空旷,模糊的不安,焦虑,恶心,所有正常感情和欲望都萎缩了,还有恐惧,愤怒——这些都是我当时走出内格雷斯科旅馆时的感受。我置身于一片白色之中,一片荒凉之中,这片荒凉围绕着一个黑色的点而形成。

(原文刊登于Cinema nuovo I64, July I963,英译刊登于Sight & Sound 33 (I), Winter I9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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