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1977

对Wire略知一二的人， 十有八九都把它当成一支朋克乐队。在早年那些关于1977的朋克合集中听到的 12XU，全然就是一台愤怒的火车头，把全体英国朋克都抛在了尘土中。在那时，又有谁会知道，那种简 明和刚猛，其实另有来头？

然后，就看到他们的《Pink Flag》总是在评选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专辑时名列前茅。渐渐地，就听说有 各种不相干的乐队把Wire引以为师，从八十年代的美国另类到九十年代的Post Rock。接下来，消息就越 走越邪：他们是四个来自艺术学院的学生；他们发唱片的公司Harvest， 批发的全是大宗的前卫和迷幻 ，朋克的死对头；连他们那三张专辑的封面设计, 都被解读为典型的简约主义。 朋克和前卫的组合。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想让人掏腰包呢？虽然那重新发行的三张经典专辑，却还是象真 正的古董，要从英国订购。

《Pink Flag》确实是一张朋克时代的经典。而且，既然在那时并没有几支乐队喜欢出专辑，这部作品对 于那场运动，也算是保留了相当的历史意义。和朋克们一样，他们在这张1977年诞生的专辑里头叫嚷， 讨论着政治和性。最传奇的是，这里21首作品，有许多的长度仅仅是几十秒，快而且狠，但是还是要比 Sex Pistol诸厮要严整和悦耳得多。据说哥几个在那时还不怎么会乐器，但那些简单的节奏与和弦却至 少有一个特点：准确，干净利落，虽然他们竟然还搞不清主部和副部。

第二年的《Chairs Missing》开始证实的是， Wire上错了朋克的船，现在它打算跳下来。速度放慢。长 度猛增。讲究音色。尝试混响。加了键盘，这前卫摇滚的家当，玩出了太空摇滚的感觉。重要的是，你 会渐渐明白过来，他们的那种曾经是为朋克榜样的快拍子，并非想追求宣泄，而象是要堆叠紧张感。阴 郁的和弦和噪音在大力拉出张力，那些单调的节奏，也显出了神经质。至于主部和副部的概念，听起来 他们已经决意放弃了。

个人以为，Wire真正对后来乐人有影响力的专辑，其实是第三年的《154》。前半部分定义了英国未来二 十年的各色音乐，从Post Punk到Brit Pop；到后面则演化为彻底的声音实验。前卫摇滚。迷幻摇滚。先 锋派。新浪潮。简约主义。电子音效。吉它噪音。拼贴。所有横行七十年代的风格在1979年，在那片朋 克的废墟上拔起了一座迷城。 在这里，我找到了15th，朋克运动中最动人的歌曲，它柔美，流畅。我也遭遇了阴郁的A Touching Display，在长达近七分钟，充满回授、延时，和宇宙深处的混响，那燃烧的阴郁曾经听得我头皮发麻。 最新的再版捎上了五首作品，作为成员们各自制作的结果，更是在天马行空中不知所终。

至于Wire在1979年的解散，倒是又一次和朋克乐队合了拍.不过，那些人是因为没了主意但目标已经达到 ，而他们却是因为主意太多以致于没了目标。Wire后来虽然也于八十年代晚期重组，保持着低运动量， 但因为朋克运动的灭寂，和主观上探索的爱好，他们倒是露出了真正低调的本来面目。至于实验音乐被 潮流鼓舞、借潮流登场、被潮流误解，在潮流过后无所适从的事故，倒是再也没有发生过。

2002

秋天，在Austin的La Zona Rosa, 作为到达最早的听众，我在门内外游荡着，不仅抢先揭走了门上的海 报， 而且能有时间揣度这么一支名垂青史的乐队，可能被世界遗忘的程度。

直到暖场乐队上场时，大厅里才显得不那么冷清了。那是一支相当年轻的乐队，后来问了Wire和演出公 司， 才知道名字叫I Love you but I've chosen darkness。成员来自本城另外几支已有一些历史的乐 队。主唱面目不清，但吐字显然带有某种东亚语言的色彩。音乐简约，低调，忧郁，发扬了Wire的一派 风韵。可以说，后者的影响力就和那些德国krautrock乐队一样，是随时间流逝而增大的。

Wire的出场几乎带着一种直面历史的庄严。毕竟，在去年放弃了The Damned的演出后，这是我第一次看 到一支在正宗朋克运动中的种子乐队，虽然现场一个朋克打扮的都没有。而他们，正如我所预料的，并 没有上来就演奏那些经典。Wire的新音乐出乎意料的重，坚硬致密的吉他+鼓+贝司，和着重拍，倾泄着 噪音，和弦走向不明，主部副部不分，作品中充满了反复，象无尽的旋涡，长久的操练后令人幻听。这 种重型音响显然和任何工业和硬核音乐都没有关系--声音上的重是原始的，因此充满了前卫色彩。 Colin Newman的的吐字总是象点射的一颗颗子弹往外迸，要不就是落叶般飘荡。在某些有趣的时刻，他 们噪得太急，然后又嘎然而止，以至于全场观众一时都会在两秒钟中的死寂楞住，然后才爆出欢呼。

演了五十分钟后，终于有了两首老歌：Reuters和Lowdown，听起来就象穿越黑洞回到了人间， 而且一头 扎进如火如荼的1977年。返场后，仍然是新作。最后，尽管台下的人嚷嚷着要听12XU，Newman终于正式 说了句完整的话：再见，德克萨斯，晚安，美国， 然后就走了。

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把刚买到的，还未正式发行的Read & Burn 02放进唱机，发现这音乐，这支 乐队，和这个听众，依然是精神抖擞，都在这穿越长夜的远征之后，兴奋得无法入眠。而谁还会想起， 方才台上站着的，其实已经是一些年届半百的老头？他们的欧洲巡演还要继续，而新一批唱片计划才刚 刚开始......

10/25/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