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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拔出了左轮枪 ── Our Band Could Be Your Life记得在十年前买到那张Everything Falls Apart And More,被Hüsker Dü 早期作品那狂暴的速度掀翻时,我的反应与其说是激奋,不如说是震惊。从那时起,追寻音乐背后的意义就成了我最大的爱好。 三年前,这本名为Our Band Could Be Your Life的书上市,我终于读到了这速度背后的三个原因: 如果Hüsker Dü 做暖场乐队,他们被迫加速,希望在可怜的时段里完成更多的作品;如果他们是当晚的唯一乐队,这就意味着台下根本就没什么观众,于是他们决定加速,用更快更噪的声音把仅有的几个人吓跑完事;他们还说,速度也被用来抑制食欲,因为他们的肚子总是和衣袋一样空。 知道一些内幕是必要的。虽然这内幕听起来近乎荒谬,不过我如今的反应是激奋大于震惊:他们快得有理,而我也爱得有理。
所谓另类的生活,数不胜数的青年们,包括我自己,都可以自诩经历过。留长发或是剃光头,如过江之鲫,只是由于迷惘多过向往,或是现实击溃了坚持,大都无疾而终。饿上几个月之后,该收场的自然就收场,挺下来的寥寥可数,但都百炼成钢。这本书里就记述了十三组这样的死硬派。--我甚至可以不用"乐队"去称呼他们,因为在我读来,这本书记述了八十年代一批耿直的美国青年是如何去真实地生活的。这些事迹,交织着困顿与奇迹,失落和奋起,甚至让人忘记了音乐,只看到勇气。 德克萨斯乐队Butthole Surfers的Gibson Hynes在一家著名的会计师事务所有个前途无量的工作,只是因为上班时用复印机印制乐迷刊物被人发觉而去职。乐队后来到加州寻找机会时,曾经潦倒得以翻找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为生,但也从未散伙回家。最后,当乐队终于联系到一场旧金山的演出之后,他们的车却在途中开始崩溃。当他们到达旧金山的海湾大桥时,引擎寿终正寝--也许是天保佑,他们在最后一刻终于熬到了大桥曲线的顶端,然后就从桥上滑行,从第一个出口出来,最后刚好抛锚在了当晚演出的俱乐部门口。不幸的是,俱乐部发现他们并不在当晚的演出名单之上。幸运的是,俱乐部后来终于首肯给他们三首歌的机会。更幸运的是,Jello Biafra正好是当晚的观众之一,于是,他们被邀请给The Dead Kennedys暖场,并且由Alternative Tentacles发行第一张唱片。 你也许知道这支乐队得到了Sonic Youth和Nirvana的极度推崇,但你肯定无法想象他们是如此潦倒,如此拼命。没有生活,哪来的态度?这类故事足令任何貌似摇滚的时髦青年无地自容。至于那些曾经以环境或体制之类为借口掩饰自己无能的"音乐家",请不要认为自由世界是音乐天堂:Black Flag曾经写了关于警察的歌词而被各路警察不断骚扰,或是因为当地要保持"良好的"文化氛围而被俱乐部肆意封杀。走到哪里,强权都是强权,商人都是商人,观众也只是那么一小撮。另一方面,在一个网络八卦的时代,这本书里没有泡妞磕药的糗事,它说的是饿着肚子排练,冒着生命危险登台,用自己的血汗和青春去奏乐。 这本书的另一种启示性,其实是来自于一种动人。当这些传奇乐队从神秘和遥远中走来,展示着他们生活的脏乱差,暴露着最真实的落寞、沉沦乃至彼此间的矛盾。我敢担保,即便一个中国的少年从没听过他们的音乐,他也能找到一种亲切,更重要的,是和我一样,在这些二十年前的故事中感受到一种不朽的激情。"他们能做,为什么我们不能?"--这句话是朋克运动以来美国乐队代代相传的接力棒。当然,这种能力不是会砸三个和弦就拥有的能力,它更是当洗碗工和搬运工的能力,挨饿和挨揍的能力,五个人和一条狗挤在一辆没有后座的小破车里穿越北美大陆的能力。 这是第一次,一群人的传记比个人传记更加动人。这乃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天各一方,在孤立无援的境况中艰难成军,但他们终于接上了头,成为知音和战友。谁还能怀疑这场另类运动的原创性和必然性? 自然,Our Band Could Be Your Life也是一本优秀的另类音乐历史。这里的所谓另类,本质上是一种运作音乐的态度而非音乐本身的特点,所以,这本书不考据歌词也不分析风格。以十三支叱吒八十年代的美国乐队作为节点,自然勾勒出美国另类音乐的全貌。如这些先驱所言,所谓唱片公司,不就是刻张唱片然后贴张纸上去的勾当吗?他们是从自家地下室开始做起,四面出击,然后终于会师,踏着彼此开拓出的道路在美国大陆创建一个包括演出场所、乐迷杂志、地下电台、独立厂牌和邮购唱片店在内的巨大网络--这是这本书真正绝妙的内在线索。如果缺乏这种生机,更多的业内人士也只是更多的饭桶。 接下来,这本书也多少记录了这场另类革命的瓦解。1987年,已经声名显赫的SST一方面出片多达50张,另一方面则是乐队失去特点,账目出现问题,开始裁人,甚至如Ranaldo Lee所言,用赚钱的唱片来填补赔钱唱片的亏空。至此,你也许明白为什么Sonic Youth要转投大厂,而SST最终走向了没落。正如Thurston Moore一语道破:呆在地下,乃是因为别无选择。--"地下"二字,对他们那一代人来说,并不是耍酷的标签或是叛逆的空壳。它只是一个结果,选择了不同的价值观之后被社会必然打入的冷宫。它饱含了落寞和艰辛,与至于他们从来没能够有一丝骄傲和荣耀--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西雅图群雄崛起的时候对自己的成功充满了困惑,因为那本来是整整一代人奋斗的成果。 当然,太多的乐队没有被提及。如果说The Pixies和R.E.M.的缺席是因为他们的公司背景,那么The Dead Kennedys的名字在书中屡屡出现但却未被专列一章可以说是一个失误。至于Half Japanese, The Swans等等诸多名字,显然已经不可能是这四百页纸所能道尽的--这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是有待回味的秘藏。 没关系,这些乐队开出的道路,在我的耳闻目睹中仍然车水马龙:不仅是Mission of Burma和The Dead Kennedys等老前辈继续巡游,更有诸如Star As Eyes和Pretty Girls Make Graves这样的新人踏上这条夜路,一遍遍地走下去,直到冷落变为喝彩。这本身就是一种更生动的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