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带她回家 ── Howl's Moving Castle

说宫崎骏的作品是给成年人看的,已经没什么说服力了。如今的动画片已经和那些名角名导的影片一样能够创造惊人票房,当然不只是孩子零花钱的功劳。技术的发展,把曾经只是线条色块拼贴的动画片从下午四点儿童电视节目的孤独中解放出来,成功打入成年人的夜生活。

但是,即便在这个电脑特效全面渗透荧幕的时代,能够拯救动画片的,还是孩子们。至少在美国发行商迪斯尼的眼里,《嚎的移动城堡》针对的观众群仍然是他们--我周围坐着的都是孩子。吉卜利工作室的龙猫标志出现时,他们满怀期待鼓掌欢呼,而我的大脑,在经过宫崎骏太多经典的巡演之后,满脑子环保之类的大词,恰似王小波笔下人物的嚷嚷:"思想啦!"

接下来,当十七岁的少女苏菲突然变成七十岁的老妪时,周围的孩子们爆出一阵笑声。我承认,自己在那一刻感到困惑。我已经没法回到孩童时代,从这种戏剧性画面中找到纯粹的乐趣了;思想着的我,为主人公感到的当然是命运的挫折,衰老的痛苦,乃至卡夫卡《变形记》中的悲哀。孩子们能理解这样的故事吗?

不过,导演宫崎骏显然站在了孩子一边:苏菲并未被恐惧吞噬,在末日将至时崩溃。在我看来,她只是感到惊愕,并没有尖叫着打破镜子。然后,她表现出非凡的镇定:为了不吓坏母亲躲了起来,然后打点行装,独自上路。

记得有几句侯德健的歌词恰如其分地记录了孩子们的笑声:

我们都曾经年少
什么都不知道 却只是爱笑
笑爷爷和奶奶为什么会那么老

这算是无知者无畏吗?不可救药的衰老是每个成年人的癌变。但孩子们不信这些,因为他们通晓童话,他们知道苏菲是中了魔法,而既然有一种坏魔法,就必然存在另一种好魔法,把苏菲变回少女,故事也会和他们看过的任何童话一样,有美满的结局。他们的笑声,含着为后面两个小时的曲折准备好了的兴奋,也是对电影院外整个奇妙世界和人生旅程的冲动。

魔法是一种孩子希望改变世界的幻想桥梁。在PG级电影《哈利波特》中,它看似属于童话世界,却被作为成年人的力量滥用。当成年人不可避免地意识到生命和力量的有限后,魔法自然会被再度提起,是被帝王和术士倾命追寻的桃源,另一方面,也被常人用作超越现实的幻想,自然,也就会成为艺术源泉,和娱乐工业屡试不爽的法宝。

实现现实中匮乏的力量,似乎正是当今电影工业的最大爱好,但副作用之一,就是角色被理想化和神化后人格的缺失--这个时代有绝伦的视觉特技,却不再有伟大的演员演技。动画片对这一问题的表述更明显:人物的物化。动物、怪兽和机器当道,连一块海绵都可以编出故事风靡全美,而去年的R级木偶动画片《美国战队》更是充斥着政治讽刺、恶搞乃至B级赤裸镜头。这些非人和超人的路线其实就是把主体人格简单化、极端化,以追求冲击力来给人留下印象。虽然达到了娱乐效果,但本质上还是对真实人性的漠视。

刻划人物需要功力,特别是依然纯真但又已经需要面对世界的少男少女。《嚎的移动城堡》延续了宫崎骏动画片在这方面的成就。和平、爱情、友谊、不幸、矛盾、怜悯、执著和信任,这些都是成人的老生常谈,但对孩子们来说,却是必须的一课。

宫崎骏九十年代的巅峰之作《幽灵公主》和《百变狸猫》中,根本矛盾难以调和,面临着连成年人也无法挽救的永恒困境。《嚎的移动城堡》和二零零一年的《千与千寻》一样,以亲和力取代思想性,说的都是成长和领悟,以此来消解困境,走出迷途,变形的魔法也总会被破除。孩子们在这堂课上笑了,惊叹了,在结束时为他们理想中的美满而又再次鼓掌。而我照例不时走神,忘了追究许多可以玩味的情节和对话,仅仅是因为沉迷于宫崎骏经典主题的再现:苍茫的天空,飞翔的梦想,奔涌的花海, 辽远的空间中飘逸着属于时间的乡愁。宫崎骏这次拍的是西方人的原著,但谁又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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