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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上的乌托邦 ── Lollapalooza 2003 @ Houston, Texas2004年注：这篇文字其实是2003年秋天写完的。今年六月，被Pitchfork Media称为有史以来最佳阵容的Lollapalooza'04因为市场问题在开演前几周被迫取消，成了一大新闻。于是把旧文翻出来。 今年曾经打算驾车去加州小镇Indio参加的Coachella音乐节，阵容强大，票价虽然不菲，但最终一抢而光。Lollapalooza的运作难度要比起这类定时定点的音乐节大得多，今年的取消也是因为一些策划上的失误。作为商业，这样的事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可能发生。 本来打算删掉最后一段，但还是决定维持原样。今年迷笛音乐节的推迟让一些青年们愤怒，然后是一家音乐期刊的倒闭让另一些青年失落。这些看似消极的景象，倒是让我感到了希望。一群人的共同感情，是一种最高级的资源。接下来，就要看怎样去维护和调动了。 八月十日，休斯敦，这座美国南方最大的城市，照例在烈日下蒸腾。就在两天前，气温曾高达华氏一百零四度，而且极度潮湿。我在Woodland Pavilion滚烫的塑料座位上勉强坐下，发现朝西的半露天场地根本挡不住午后的流火。周围所有的人都被晒得肤色通红，衣服如果不是挂在肩上的话，都早已湿透。我后面是两个穿比基尼的女孩，不停地使用喷出水雾的风扇。她们后面，是一万多挤在草坡上短打扮的人民，比最热闹的海滨还要拥挤。过道里，永远都川流着买啤酒和冷饮的人们；在场外，向来严禁停车的路边草地上，都破天荒地挤满了车辆，骑警在每个路口指挥着从四面汇来的车流人流--在美国，最热闹的橄榄球赛，也不过如此。纵然在各处都架着免费的莲篷头给人们降温冲洗，但每一颗心仍然都是激动的--这个地方我来过不下十次，但这一次，是参加Lollapalooza。 对于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我说，这是一个音乐节。是的，无论你排在买啤酒的大队里，还是在挑选纪念品， 都能听见场内震天的音乐和海啸般的欢呼。从正午十二点起，一支支乐队依次上场， 一直要演到深夜十一时。休眠六年之后，全球最重要的音乐节而今终于卷土重来。 对于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来说，我可以先把它说成是Woodstock重生。想当年，也就是这么一个音乐节，就标志了整个六十年代的高潮。四十五万人在那三天的音乐和泥泞中表达了和平与自由，宣告了摇滚乐的精神价值和社会意义。那几位只有二十岁出头的主办者，精彩地驾驭了时代之力，不仅在纽约州的乡下创造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交通堵塞，也在当代美国历史中竖起了一座里程碑--以文化的方式，而不是战争和抗议。当然， 他们自己也发了财--直至八十年代初，有人仅仅靠甩卖在当年被遗忘的保险箱中找到的几万张废票，竟然也成了百万富翁。 一代野皮领袖Abbie Hoffman说得对："六十年代教育我们的是，那些办事足够用心的人会改变历史。" 但是，历史毕竟永远属于往昔。既然Woodstock被人们引为人类进化的象征，那么，它本身就理应被不断地超越，而不是仅仅被怀念甚至膜拜。在九十年代，我们知道，改变世界的人都觉得自己生不逢时。但只要有摇滚乐还继续摇滚，Woodstock式的梦想就会继续在每一代青年心中燃烧，虽然你可以说它只是一个乌托邦， 其实，我们从来也不缺少音乐节，只是没有任何一场能追逐Woodstock。即便是纪念性的Woodstock 94和98，也商业气氛日盛，到了99年，已经是暴力事件频传，完全沦为狗尾续貂之作。就其他的单场次音乐节来说，今年夏天以来，在新泽西举行的Field Day虽然有Radiohead等众多知名乐队压阵，但由于被迫临时更换场地，损失惨重；田纳西的Bonnaroo包容了从The Grateful Dead到Sonic Youth的各方神圣，在没有什么前期宣传的情况下算是成功的操作，但严重缺乏知名度；国际性的All Tomorrow's Parties，每年在美国只演一场，由于音乐前卫，并不广为人知；在内华达沙漠中安营扎寨的Burning Man，其前卫的文化意义甚至掩盖了音乐的存在；至于那些已经有些年头的音乐节，诸如奥斯汀的Austin City Limit，底特律的Detroit Electronic Music Festival和新奥尔良的Voodoo Music Festival，永远只在每年固定的时节，效忠自己的城市。 不过，正是从Lollapalooza开始，这类音乐节被轻而易举地超越了。1991年，洛杉矶传奇非主流乐队Jane's Addiction决意将自己的告别巡演办成一次多支乐队同行的巡回音乐节，从而把音乐节搬到了轮子上，对其基本概念进行了真正的革命。从1991年到1997年，Lolla由十数支乐队组成的大队人马每年都穿越数十座美国大中型城市，面对百万观众。论直接的影响力，它已经可以和Woodstock媲美。 不奇怪，Lollapalooza被SPIN评为改变了世界的头号巡演。如果Woodstock的音乐节的旧约，那Lollapalooza就是新约。所谓改变世界，已经不是靠一瞬间的辉煌，而是绵延的福泽。 首先，Lolla成功地引发了众多巡回音乐节的兴起，这自不待言；真正可赞叹的是，它并没有被后起之秀超越--仅其包容性，就能傲立群雄。就今年真正穿州过城的各种音乐节来说，AFI，Rancid领衔巡回45个城市的Vans Warp是朋克风格的；Ozzy Osbourne, Korn和Marilyn Manson领衔，巡回31个城市的OzzyFest，和由Metallica和Limp Bizkit领衔的19个城市Summer Sanitarium都是重金属的。在有限城市演出的BuzzFest, 乐队阵容并不算固定，而且年轻得说不上是什么风格。如果把Lolla的参演乐队按风格作一个极不严格的粗略划分，你就能惊叹其风格的百花齐放：美国早期非主流（Butthole Surfers，Dinosaur Jr，and the Melvins，Beastie Boys，Devo），硬核朋克（Henry Rollins Band, Mike Watt，Rancid)，美国非主流摇滚(Yo La Tengo, Mecury Rev， Babes In Toyland， L7，Rage Against The Machine, Smashing Pumpkins, Red Hot Chili Peppers), 美国Grunge(Pearl Jam, Soundgarden, Alice In Chains)，前朋克（Patti Smith)，朋克（the Ramones）后朋克（Siouxsie & the Banshees，Jesus And Mary Chain），激流金属（Metallica），说唱金属（Korn），美国黑人音乐(George Clinton, Cypress Hill, Ice-T,Ice Cube，Wu Tang Clan)，美国工业摇滚(Ministry, Nine Inch Nails), 比利时工业电子(Front 242), 英国后摇滚（Stereolab），英国4AD音乐(Cocteau Twins, Lush), 澳洲非主流（Nick Cave & the Bad Seeds），日本噪音（Boredoms）......其实，记得在十年前我最早对Lolla发生好奇，正是因为在其名下，美国的重型Ministry能和英国的dream-pop传奇Lush同台表演。而时至今日，美国的主流媒体仍然在惊叹白人摇滚乐和黑人Hip-Hop竟能同台演出。Lolla的妙处在于，它不仅是音乐史家的盛筵，而且足以让任何一个对摇滚乐稍有兴趣的孩子掏出自己的零花钱。 很显然，Lolla不仅致力于音乐的多样性，而且另一革命性观念在于，它看似狂欢，其实意在发展。到欢呼的人群外围一转， 你就能发现它的开阔： 在主场的后面是有第二舞台，是为了那些名气尚小的乐队和当地乐队准备的。乐队一般是报名参加，谁能想到他们几年之后会不会走上主舞台？其实, 即便是主舞台上的很多乐队, 无论是财力还是影响力都还难以独自承担如此大型的巡演--这本质上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机会。Lolla的队伍从来是作为一个群体出现的，它从来也没有标榜过地下或是用大腕之名来宣传。 如果说Woodstock是摇滚乐第一次向世界示威，那么Lolla就是摇滚盛世的象征。和六十年代相比，摇滚乐本身的风格体系已经完全展开，在西方文化中的渗透力已经无远弗界，另一方面，音乐工业及外延的传播体系早已发展承受，按部就班，各得其乐。 Lolla是真正可持续发展的战略--它试图和商业达成协议，它知道什么是音乐带来的，并不仅仅是大麻的幻觉、群体的认证或是抗议示威的另一条通道，而是无数四通八达的机会；它也知道什么是音乐需要的--本届Lolla是由游戏机厂商X-Box， 主流媒体MTV，无线通讯商Verizon赞助的，显然体现了它和产业技术进行融合的企图，以及迎合年轻消费群体的方针。和Woodstock玩泥巴的追求相比，它所宣扬的，是以先进的传播方式联系人们，造就朝气蓬勃的新一代人，迎合他们在技术时代的梦想，甚至是把消费的潜力暗示为主掌世界的能力。作为音乐节，Lolla显然力促形成一种共鸣，这种共鸣比作为同种音乐同一支乐队乐迷的共鸣要更深远；他们，腰间挂着同样的彩屏手机同样的MP3播放器，似乎和当年的泥巴和花朵一样能够强化群体意识，而音乐本身，也顺势在群体的喝彩中找到了潜在的新听众。 在音乐节的外围，还有更多的内容延伸着Lolla的意图。那些出售迷幻艺术品的展台让人直接回到六十年代，仍然是对古老的嬉皮精神的召唤，而教人打碟的展台，则是二十一世纪音乐的风尚。此外，全球最大的保护动物权利组织PETA的柜台，算是个人信仰的象征。值得一提的，是非赢利性组织Axis Of Justice的展台--其组建者是新晋另类乐队System Of A Down的成员Serj Tankian, 和为我国青年熟知的左派乐队Rage Against the Machine的成员Tom Morello. 但是, 又有多少人知道Tom是哈佛政治系毕业生? 该组织的主旨涉及种族，和平，劳工，虐待。他们拥有自己的网站、拥有结合叛逆音乐和政治讨论的电台节目和救济无家可归者的基金会, 还随时可以启动的音乐会计划。Lolla对这类组织的关照, 显然直接体现着它对自由的理解, 暗示了娱乐和喝彩背后的力量。 回到由集成电路版图案装饰的演出主场，在每支乐队演出的空隙里能看出音乐节极其专业的基本功：场上人员和器材的更换非常迅速，每支乐队都有自己设计独到的道具在现场吊装。雪亮的电子广告牌上播放着各种只和青年有关的新潮怪异的广告，从电子游戏到自慰训练；它还不厌其烦地教你如何使用手机上网查询信息，参加和乐队有关的抽奖。演出之间，夹着当地最佳游戏高手的发奖仪式。读读音乐节的媒体宣传，你会发现演出使用是生物柴油驱动发电机--他们鼓吹太阳能发电和水能发电，他们推崇生物食品、可再生使用的艺术品和衣物。 还有哪个音乐节能比Lolla更能体现时代的风采？毕竟，所有时代的标志似乎都搭上了这列快车。 这次参演的乐队是对当今美式摇滚乐的一次恰当概括。确切地说，它和以往的Lolla一样，全面地反映了当年度音乐的主要动向。这次的音乐风格虽然不是我个人所爱， 但他们体现出的美国过去近二十年来各种音乐的融合趋势倒是很有趣。比如，Jurassic 5是来自洛杉矶的一支典型的黑人说唱乐队，和九十年代初的商业化Rap相比， 他们是更黑人，更纯粹一些的Hip-Hop。Incubus是白人说唱金属，也受到黑人Funk, Hip-Hop的影响。The Donnas是女子朋克乐队。A Perfect Circle也是基于老乐队Tool，与新老非主流乐队Nine Inch Nails、Failure和Zwan过从甚密。Queens Of Stone Age的成员也已经摸爬滚打十多年，主唱Mark Lanegan正是老牌Grunge乐队Screaming Trees的主唱。 音乐节上年纪最轻的乐队是倒数第二出场的Audioslave。但它引起了热烈的欢迎。毕竟，这是九十年代最出色的两支乐队Rage Against the Machine和Soundgarden的结合体，而由Pink Floyd平面设计师设计的封面，也暗示了该乐队成为超级乐队的野心。已经多次参加Lolla的Chris Cornell，在现场的声形仍然和Soundgarden时代一模一样。而刚才我握过的Tom的那只手，已经在吉它上发出各类实验音响，一旦Chris歌声响过，他都立刻占据了中心--无怪最近的Rolling Stone杂志因这位Tom创造了Hip-Hop式吉它弹法，而将其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吉他手排行榜中名列前茅。 美国非主流音乐在近几年没有大的创新，但其实我们也可以理解为，象Grunge那样由商业催熟并掠夺的音乐奇观并没有出现。而Lolla传递的基本信息是，它的生命力里显然继续存在，而且一直在演化着。 晚上十点多，巨星Jane's Addiction在海啸般的欢呼声中出场了。主唱Perry Farrell仍然是他那身著名的打扮：帽子上羽毛高挑，紧身衣和长袍银光闪亮。此人曾经以对性、药物及其他各种反叛的宣扬而出名，但终于不能自制，被迫解散他那前途无量的乐队，直到十三年后的今天才再次发行下一张专辑。我去年二月在本市的Club Hyperia见到他时， 他只是一个沉默的DJ，在黑暗中低头专心打造着自己喜欢的Techno之声。Perry2001年出版了个人专辑Song Yet To be Sung, 在breakbeat和东方音乐伴奏中，绽放着初为人父的欣快和不灭的乌托邦狂想--不奇怪，他是这一盛大节日的创建者，那颠狂眩丽的外表后面是一个有胆识的头脑。在演出过程中，他和那位非主流音乐最有影响力的吉他手，浓眉大眼的Dave Navarro有说有笑。 Ocean Size、Summertime Roll洋溢着迷思的前奏，立刻就能把人们带回非主流音乐拥有光荣和梦想的八十年代。 而Being Caught Stealing和Stop爆炸般的强劲动态,虽然在唱片中早已领教，但在现场还是感到震惊。正是这种音响，对九十年代的美式摇滚有深远影响。而今夜，它把刚刚微凉的空气复又烧成白热。而推波助澜的，更是间奏中那些令人眩晕的吉他和众人的合唱。 说到美国非主流音乐的生命力，Jane's Addiction在解散十年后再战江湖的气魄本身就是一个明证。乐队八月份刚发行的新专辑Stray中的作品，包括已经在电台中大红大紫的Just Because，并没有任何蓄意创新的企图，也决不是给人怀旧。他们坦然地保持这类固有的风格，就象他们在表演上的特立独行一样，丝毫未变--看看To Match The Sun中那些女郎张扬的舞蹈，那些东方神话般的道具，你只能相信他们至今还后无来者。 高潮，是以长篇大作Three Days达到的--对于Jane's Addiction的乐迷来说，它堪称八十年代通向天堂的阶梯；而压轴的商标式作品Jane Says，则不可避免地引入了万人合唱。午夜十一点合围而来的射灯照亮了万千张脸，交相辉映的热烈早已令人忘记了数小时骄阳的炙烤，忘记了场外静静排列的货柜车队--他们马上就又要准备星夜兼程。 整整两个月过去， 如今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在Microsoft的Windows XP网站上找到了专为Lolla设计的Windows Media Player外观，还有演出乐队的多媒体资料。它们提醒我，Lolla并不是以超脱寻求超越的乌托邦。而此刻，中国的青年，在北京一年一度的迷笛音乐节散场后，和季节一起冷却下来，和我一样写下感想。有的人渴望太多，以至于出汗和呐喊都成了自己的精神食粮；有的人感到的是高潮后的空虚，因为可以庆祝的其实还太少。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当各自为战的人们终于能够走近，交锋或拥抱，当一段年轻的历史开始拥有了连续的坐标，标准必然会从中确立，一切也将自有分晓。 Lollapalooza 2003 Main Stage: Second Stage: 7/5/03 Noblesville, IN Verizon Music Ct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