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从Wortham Center的大窗望去，周五黄昏的downtown休斯敦是动人的。规模在全美数一数二的剧院区里，每一幢场馆都接纳着装束正式的人流，街对面的水族馆通体泛着幽蓝的荧光，在摩天楼群间隐现的高速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奏响下班高峰的尾声，远方是这个城市无尽的街道和灯火一直延伸到西方的余辉中。还有飞机在最后一抹晚霞中眨着眼睛，和我一起遥望我们称之为文明的这片富丽堂皇。

今夜，我将在另一个世界里感受这文明，它的入口，是电影Koyaanisqatsi。这部二十年前首映的电影，如今进入了北美少数几个城市的高级剧院，因为担任配乐的作曲家Philip Glass和他的乐团Philip Glass Ensemble进行了名为Philip On Film的巡演，内容是为电影进行现场配乐。

正是在当地报纸上看见了Glass的大名，我才临时赶来--这位Glass, 说他是二十世纪音乐的一位巨人也不为过，其开创性的成就几乎可以和Arnold Schoenberg，John Cage，John Coltrane和Jimi Hendrix比肩。他是极简派音乐数一数二的创始人，而Koyaanisqatsi的配乐，也正是此种流派的代表作。演出前三十分钟， 在一个连墙角和过道都坐满了人的小厅里，我透过众多人头的夹缝间看见了Philip Glass，他利用演出前的时间与观众座谈，回答问题。虽然身为当代最先锋的作曲家之一，但他的发言中没有一个术语。介绍配乐的过程，谈论自己喜欢的音乐。这个温和的人，和先锋、后现代之类的词汇很难联系起来。

Philip Glass Ensemble的出场是神秘的。加上三位客座乐手，共十一人，操作多架键盘，并且包括管乐和声乐。指挥背对观众，操纵键盘的同时可以看到银幕上的画面。Philip本人是键盘手之一。这种现代而又简练的配置预示了音乐的特殊，但谁又能知道，在接下来的八十分钟里，我的眼睛根本就几乎无暇观察这个乐团的演奏--当灯光熄灭，他们便只是被银幕上的纷繁闪烁的影像照亮着。

Koyaanisqatsi的影像是震撼人心的。毕竟，这是由导演Godfrey Reggio在七十年代末耗时七年耗资二百五十万美元完成的巨作。他和摄影Ron Fricke显然偏好壮观的全景镜头，喜欢大量使用高速摄影，低速摄影和多重曝光等技术。影片不仅后来在一些大学里作为影像和媒体专业的教材，更有评论指出，多数技巧在其后二十年间里被无数电影借用。影片的另一特点，在于它完全没有演员和剧情，没有对话、解说或字幕。于是，Koyaanisqatsi的音乐显然成了和影像并驾齐驱的主角--难怪有影评人称之为一部九十分钟长的MTV。按Glass本人的说法，现场配乐能给乐手某种自由度，从而从个人情感出发发现影片的价值。 对于一部史诗性的纪录片来说，这是最佳的机会。

影片中视觉与听觉融合之完美在电影史上几乎是空前绝后的。Organic中那些万古无人踪的荒原和峡谷，冷峻，庄严，被稀疏单调的音符荡出一派梦幻般的壮丽；Cloudscape的流云衬以低迷穿梭的声场，也更加飘逸；The Grid中伴随人流和车流发出的高速反复的旋律，其节奏和强度的配合令人惊叹......音乐，显然赋予了画面某种情绪，沉静或激动，沉思或幽默。Philip的极简派音乐在这里被影像进行了全景式的诠释--如果说这是两种艺术形式的对话，那也是托了现代和后现代的福。 而亲眼看见键盘手的手在同一个键上反复敲打几百次时，人们更相信，先锋的也仍然应该是人性的。而且诗意。

本质上，Koyaanisqatsi是一部对人类文明进行反思的作品。无怪乎在台湾的大学里，它和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一起，被作为对"現代化文明的反省"的教材。这个名字在霍皮族印第安人的语言里意为"失衡的生活"。导演Godfrey Reggio本不是一名职业导演，他长期从事教育和公益活动，而这部处女作，显然使他孕育已久的观念引起了国际性关注。

Koyaanisqatsi其实仍然是叙事的。飞掠自然奇景之后，Resource展示了丰足的植被。然后霍然是低沉的爆破作业和挖掘机械，是管道、输电塔、发电站、污水池和水坝。Vessels进一步叙述了工业文明的扩张：新墨西哥州仙人掌边升起的蘑菇云，摩天大楼倒映着蓝天，喷气式客机象幽灵般在跑道尽头的热浪里出现。接下来的，是加利福尼亚的高速公路，是车流和交通堵塞--简约主义的重复在人类的生活图景中开始找到了呼应。更明显的破坏力，是那些核弹，航母，凝固汽油弹，集束炸弹，战略轰炸机和洲际弹道导弹；是整片被废弃的楼群，堆积如山的垃圾和生活在垃圾边缘的平民，是定向爆破拆除的尘烟--这些人类文明新陈代谢中释放的破坏力，是影片的核心。

The Grid是影片视觉效果最令人叹服的一节。音乐上，它体现了极简派喧闹的一面。最经典的的镜头，莫过于高速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拉出的亮丽彩条，背景点缀着办公楼群永远不灭的灯火。在繁忙的十字路口，音乐和画面的节奏感形成了绝妙的配合--以重复替代发展，大约是视觉和听觉艺术家同时选择的路线，也算是他们对当代人类生活准则最深的体验。合成器制造出的机械性重复，与合唱形成多声部的的叠加，随着画面调和出微妙而精确的速度感，象一个无尽的旋涡，卷走着我们的时间，金钱，和全部人生。 人创造的世界和自然相比，看似更有活力，但看那些制造香肠、集成电路和汽车的工业，看人类的交通、购物和饮食，乃至电子游戏和保龄之类的娱乐，都容易令人在单调中疲惫。无论是在海滨浴场还是地铁车站，人类都和蚂蚁一样繁忙--在近似与幽默和调侃的编排中，人类已经被自己制造的机器所奴役。此时，Philip的乐团也繁忙得人人上手，几乎所有键盘都同时工作--有趣的是，即便那些是快速重复的单音，也并不由程序控制自动演奏，而是刻意要用手指来完成。

把城市隐喻为集成电路版，应该是Koyaanisqatsi的首创。而人类自身呢？在最后一个乐章Prophecies重归稀疏的音符中，是陌路人迷惑的目光，是股票交易所中幽灵般浮动的人影，是余烟未尽的事故现场混乱的交通。这时，那些一直沉默于黑暗中的音乐家，徐徐唱出了霍皮族印第安预言家的辞句：

如果我们从大地掘取宝物，我们引来灾难。当净化日来临的那一天，天空将蛛网密布。盛着灰烬的容器将从天而降， 燃烧大地，令海洋沸腾。

临近尾声，节奏完全平息后的庄严肃穆中，在片首点火的火箭终于缓缓升空，剧烈爆炸。然后，是一个我看过的最漫长的特写镜头：一片带火的碎片燃烧着，无声地翻滚，从无限的虚空中坠落。这似乎在引证古老的预言，当然，也唤起了我们对挑战者号和哥伦比亚号失事的回忆，更象征着孤独的地球和失落的文明。它和影片首尾两次出现的印第安人的岩画，把整部影片推向了启示录的高度。

这部影片并不着力于反对技术文明。相反，它试图体现文明的某种美感，在和自然之美的对比之中体现其内在的破坏力。它也并不局限于某种环保意识的宣扬，而正如片名所提示的，体现的是人类自身的困境。后来，Reggio分别于1987年和2001年推出了qatsi三部曲中的另外两部，Powaqqatsi（变化中的生活）和Naqoyqatsi（作为战争的生活），前者展示了繁忙中向现代文明靠近的第三世界，在欣欣向荣的繁忙中，忧虑着自然与人文的流失；后者则已演进为对人类自身的冲突的直接再现。 如今，回首这检讨人类自身进化方式的三部曲，Koyaanisqatsi显然是最神秘隐晦的，但却给人最深的震撼力。它并没有体现导演本身的个人主张，而采用全景的、结构的、浓缩的、采样的画面描绘了人类日常中难以感到的生存特征。Glass的音乐，则进一步整合了复杂的感觉，注入一种微妙的暗示--它可以是令人烦躁，焦虑，昏昏欲睡的，也可能带来愉悦和振奋。显然，随着这个时代创造的众多奇迹，人类的价值观已经开始分野，好在我们还保留了一些基本的直觉--即便是极简派这种应时代节奏而生的音乐，也必须遵循东西方那些古老的观念，以掌握平衡来保持美感。宏观的人类生活，又何尝不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