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通向Dallas中心的75号公路，迫近downtown的那段几乎是在地下穿行的。因为是朋友开车，我可以偏头从车窗仰视两边街头高耸的霓虹灯。在寻找通向Gypsy Tea Room的路上，我们在迷宫般的高速公路入口和出口间迷失，穿过轻轨道口，在成排的单行线上迂回，然后一头扎进满是涂鸦的阴暗隧道。再回地面时，已经进入了酒吧区，抵达了美国的又一颗心脏，等待那个为美国招魂的人，DJ Shadow。

到达Gypsy Tea Room时间还早。朋友递来的一瓶Shiner Bock提醒我自己还身处Texas腹地，年轻人自发跳起的breakdance，却让我回到了少年时代。电影《霹雳舞》于1984年摄于Los Angeles，DJ Shadow本人，在那个年月也曾徘徊在San Francisco著名的Pier 39上，痴迷地看着人们跳这种舞。而我在1987年，也往手提式收录机里插进翻录的舞曲磁带，偷偷带上我哥的黑手套。 如今，人们沉默地在酒吧播放的音乐里寻找着合适的节奏，自发地在空地上依次跳起来。当那些以头、以肩为支点旋转的杂技动作横空出世时，新一代的人们还是要喝彩。对于那个年代的中国青年来说，这曾经象征了自由，而对美国青年来说，更是一直如此。

暖场乐队为DJ Shadow的现场涂抹了另一种更直接、更根源的文化背景。那是两位黑人MC和两位白人DJ。MC的说唱有很强的即兴性，两个人甚至没有商量地就把当天当场的任何人和事都编了进去，还能组织起观众一齐对唱。DJ的打碟是高度技巧化的，充满了各种刮擦声， 几乎没有任何成型的旋律。 他们和MC的沟通至多是几个眼神或一个手势。这种表演形式虽然一直在美国民间活着, 但看起来仍然象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出土文物。在这个夜晚，它显然暗示了Shadow所致力的领域--白人和黑人在音乐上的融合。

如果说《Endtroducing》更强调的是breakbeat、Hip-Hop和所谓的turntablism，他的新专辑《The Private Press》给人的感觉是黑人音乐元素有所加重。他依然沉醉于抒情，但手段是更加黑人的--首先，是灵歌式的抒情：The Sixth Day， Blood on the Motorway，本质上就是两首简单动人的歌曲，被染上了Shadow标志性的忧郁，该歌唱的地方在听觉上绝不是采样；另一方面，新专辑的节奏感明显加强，体现在Funky的生动和实验性的重复。此张专辑和《Endtroducing》相比，不再强调那种冷色的空间感和复杂的织体，显得温暖、简练。Shadow在最近一次访谈中，表达了对音乐史的敬意和兴趣，而新专辑表达的音乐概念确实要比hip-hop更悠久。他本来自信掌握着正统的Hip-Hop和DJ Culture, 从来不以自己是白人而自大或自卑。而且，他近年的合作者几乎都是黑人音乐家，在事实上证明着他对黑人音乐的兴趣及能力。

DJ Shadow是十点多才上场的，此时酒吧里已经水泄不通了。他还是戴棒球帽，背唱片包，蓄着山羊胡子，看起来依然年轻。毕竟是一个Hip-Hop背景的 DJ，他比我想象的能说会道，上来一边准备器材一边和观众聊天。他在开场前郑重介绍他的设备，那已经成为传奇组合的两台Technics 1200唱机和MPC采样器，就象一个主唱在介绍他的吉他手和贝司手。当观众得知他今天的表演将包括绝大多数已发行的作品--从Unkle和个人专辑直到和Cut Chemist等人的合作时，都欢呼起来。--观众翘首企盼播放"原创老歌"，对于一个被称为DJ的现场表演者来说，算是一个奇妙的处境--我们可以称之为混音，而Shadow使用的的词，是interpret。

开场曲是新专辑的宇航歌曲Fixed Income，投影屏幕上开始展现的是从宇宙进入地球的旅程。接下来铺开的是Unkle Main Title Theme和Bloodstain等曲目。现场虽然说保留了不少唱片里的采样，音色和空间感都发生了变化。接换的方式是十分巧妙的，很多时候甚至是两首作品并行互相穿插和叠加--众所周知，DJ Shadow的不同作品之间，从速度到情绪都大有差异，他此时的工作实在是比一般的舞厅DJ耐人寻味的多。 他不停地刮和蹭，就象是在几个灶眼上忙碌的厨师。他每隔五六首个会完全停下来一次，和观众说话，同时手里也不闲着。他说，这是为了防止音乐"脱轨"。

当台下有人嚷嚷着想要"能跳舞的音乐"时，Shadow平和地打趣说，他不是Paul Oakenfold。其实，除一些人坚持蹦跳外，大多数人都被他身后投影屏幕上的画面吸引住了。除了偶尔穿插他现场操作的俯拍镜头外，那儿播放的全然是一部按曲目制作的完整电影。这些首次采用的Visuals全面体现了DJ的哲学，在技术上充满了拼贴、重复和跳跃，连采样都体现着颗粒感和视觉噪声。而那些闪现着的传奇鼓手的身影，和那些关于音乐版权争论的新闻片段一样，都是从历史角度来构造DJ的世界。在这次巡演中，视觉设计师的角色几乎和DJ Shadow一样重要--他们依托不同感官的互相诠释和延伸，把这场演出从现场音乐引到一种文化纵深的漫游中。

作为在Dallas的首次演出, Shadow似乎对热烈的场面很激动，第二次上场时声称要来点全新的--他开始了DJ向真乐手的挑战：屏幕上是一个工作着的一个打击乐手，而动作却是根据 Shadow指间模拟的敲击而运转，俨然是一具被Shadow操纵的木偶。这段演出其实和Shadow的Push Button Live（和Cut Chemist，DJ Nu-Mark的现场，随新专辑限量版发行）相似。演出的大部份时间里，实验性并不总是如此之强，但却明显体现了DJ Shadow音乐在文化范畴中的实验意义--正如同他所说的， alt-rock电台认为他的音乐太Hip-Hop，黑人音乐电台认为他太摇滚。想必还有白人认为他的音乐太黑，有黑人认为他的音乐太白--这种困境，无论在历史抑或现实中， 其实都是少数人才能拥有的骄傲。

在传统和创新的轮回中，在热烈欢呼的上空， Shadow音乐不变的标志仍然是他那飘逸的忧郁。画面上不止一次出现了金门大桥和San Francisco-Oakland跨海大桥，我在此一个月前才从这些桥上路过，所以还记忆犹新，而Shadow则因为离异的父母分居在San Jose和Davis，自小便无数次往返于此。画面上Bay Area那梦幻般的灯火映在水中明灭，想必早带着雾气和寒意渗入魂魄。

真正的高潮，开始于You Can't Go Home Again。它再现的是某个面目模糊的城市驿动的灯火，El Condor Pasa的旋律古老而忧伤，却被精神抖擞的鼓点挽起，去迎接依稀的曙光--这里歌唱的是关于飞越城市的自由。接下来的，便是我的至爱Midnight in a Perfect World，它诉说的却是城市的恋情。又一次，一首歌就抹去了日夜兼程千里的劳累，而我途径的所有城市午夜的气息，都融合在了这几分钟里......

子夜, 我驾车穿过Dallas的downtown, 45号公路的起点路牌从头顶的夜空闪过。然后，和半个世纪前的游子Jack Kerouac一样，我在凌晨五点穿进Houston的downtown。此时，飓风莉莉正在两百里外的路易斯安娜登陆，早起的蓝领工人开着小卡车在加油站加油准备上班，而还彻夜清醒的人们，睡意也终于酿好。唯一不眠的， 依然是悬几万盏灯火的空中之城。蓝色的小车装载着一车浸透了秋雾和雨丝的南方忧伤，迎着真正的依稀曙光驶向45号公路的尽头。此刻，音响里仍然流淌着无言的沉吟和醉了的夜色，全然是一个流浪者没有归宿的乡愁。

(感谢vivien和coc的盛情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