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不出所料，和这本Journals一齐抵达的，是关于版权和隐私之类的咶噪：仿佛是人人都知道唱片业、出版界乃至版权持有者的罪恶，个个皆能指点一番江山。 但是，事实又如何？十年过去，没有一支乐队能和Nirvana打下的江山相提并论--聪明人俯拾即是，都自诩比那个吸毒自戕的人活得更健康。但把他们和Kurt Cobain放在一切，我们至多只能慨叹：真理和力量，总是不能同时被拥有。

你明白一切，并不意味着你比Kurt更渴望生活。毕竟，在高飞和疼痛中醒来的孤寂深夜里，在万人演出后的片刻停歇中， 他都还是能写下几行给自己或朋友看的字句。 音乐家对文字的戒心，媒体世界中一个封面人物对文字的不信任，似乎由来已久， 但在Journals中， 在那些不受专栏和契约管辖、不需要稿费和版税、与谋生成名毫无关系的断纸残篇中，他是自由的。而他不知道， 在十几年后的另一些深夜， 甚至连音乐都已经睡去的时刻，会有其他人翻开这本没有任何注解的笔记，从那些真诚得孩子气的字画中与他心心相印。 有什么理由不让它们出版呢？虽然他的清白或杰出早已不需要证明了。

"假如你读的话， 你就会作出判断。" --这是他的原话。

既然人心都会变老，对一个人的全面了解作为一种乐趣，已经变得稀有了；而在长年目睹文字沦为一种作秀的手段之后，我面对Journals，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 踱过那些平静如水的字纸， 聆听那些无声的咆哮、呢喃和噪音，感觉就象是翻开自己想必也已经泛黄的日记，还有不知去向的旧信。还是看见了自己。当我看见Kurt一次次用歪扭的字迹列出自己最喜欢的音乐时， 还是不禁眼热， 因为我曾经也用同样的方式抒发自己秘密的骄傲。至于Kurt为他和Chris当清洁工手绘的广告，则是那么令人辛酸，因为即便是那么一个朋克青年，还是有太多的生命耗费在艰辛之中。命运，就是从这漫长困苦的跋涉中孕育的。

按SPIN的说法，Nirvana新发行的精选，是给那些知道一些关于Kurt Cobain其人而没有听过他的歌曲的更年轻一代的--他们恐怕仅仅知道此人的大名，就早已对他五体投地。那么，我也可以说， Journals是给那些早对Kurt五体投地的人看的， 他们要看到的，当然不是成功的秘方或是悲剧的谜底，而是他和他们一样的酷和颓，那些活生生的的毛病和乐趣，那些如此神似的胡思乱想和自言自语。并不一定是要关于音乐，关于死亡。

摇滚乐的唯一过错在于， 它给少数人找到了世界堕落的证据乃至自我沉沦的借口。以至于根本不是一种拯救。那些人需要的，其实不是更多的音乐，而是更多的朋友和一个幸福家庭。在Journals中，Kurt聪敏，勇敢，充满灵气和想象力，但他太孤僻，以至于把咆哮当作生命的全部意义。以至于把文字作为心灵的最后出口，这虽然高尚，但毕竟令人悲哀。乐评人Rob Sheffield提到，我们在阅读Journals时，其实是在哀悼一种音乐和文化的可能--如果我们把对这种可能性的理解范畴从历史高度降至个人生活时，就能够发现，这其实本可以是Kurt的一个人生支柱。而家庭和爱情，依然是这个人少有谈起的--那本来也应当是他的最有希望的拯救。

和Kurt一起重访他的年轻岁月时，我再次为世界的无动于衷而叹息，因为那毕竟是一个吞噬的过程；而我们，纵然因为更会经营而幸存至今，但还是要经历另一种深沉的痛苦。这种痛苦，其实也是Journals的底色。在那上面写的，说的不是那个人为何要死去，而是他为什么曾经活着；当这记录最终停止的那一刻，也就是他的激情全部耗尽之时。纯粹靠自我激情支撑的人生注定是脆弱的--他们中，有的确实自信能说着一代人的心声，而Kurt总在自忖是否诚实，傻子似的患得患失，然后最终全部放弃。幸运的是，我们还能从头再来，或者从未放弃；幸运的是，当Kurt毅然用一个音符和一句话打破沉默时，他立刻就能走出落莫，与我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