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A

在NEIL POSTMAN那部经典著作的序言中，LAS VEGAS在二十世纪末接替了BOSTON，NEW YORK和CHICAGO，成为三百年后今日美国精神的象征。在北美大陆最贫瘠的内华达荒漠中，这座装备精良的年轻城市看似海市蜃楼，其实是一台巨大的老虎机，富丽堂皇、精神抖擞，发出迷人的声色和永不腐朽的诱惑，吞吃金钱、消磨欲望。它有着精确、完善、友好的秩序，掩盖了钻营的本色，并且把各式疯狂一并揽作无差别的服务对象。

在这里，赌博只是娱乐的一部份，而娱乐，俨然是一种为全人类谋福利的严肃产业。我住的CIRCUS CIRCUS虽然并不豪华，但也拥有小丑们运营的电视台，反映小丑警察和小丑CEO的生活。即便是在中央大道THE STRIP对过那家倒闭了的RED DRAGON顶层，RUSH HOUR II炸掉的三个窗口仍然以熏黑的面目告诉我们，娱乐业是多么的诚实可敬。而且，商人、工程师和艺人们已经在将娱乐拓展为一种极具想象力和创造力的、高科技的伟业，企图包罗从古埃及到摇滚乐的整个人类文明的精华，把LAS VEGAS造成一座给外星人参观的样板城市。这种传统，无疑也会影响那种叫作SHOW的美国经典娱乐。到了这个城市，可以不去赌博，但却不可不去看 SHOW。

"我们的政治、宗教、新闻、竞技、教育和商务都已经成为了SHOW BUSINESS的从属，对这一点几乎没有非议甚至没有明显的转变迹象。" 正如POSTMAN在八十年代就指出的，所谓SHOW BUSINESS已经成了美国首要的事业，其含义已经大得无从译解。 --既然那种娱乐方式已经能经受得住这样的借代，那么它本身也必然早已在暗自进化，变成时尚，乃至时代的象征。

我还没有看过BLUE MAN GROUP为奔腾芯片拍摄的广告片。但这三个长着蓝色脑袋的十项全能运动员已经成了当地所有消费指南的封面人物。他们的怪异形象早已超越了本身的广告,成为这个城市吸引世界的又一个象征。至于他们在这个充满幻觉的城市里是干什么的，我一无所知。连那些旅馆里专事推销各种演出门票的人在你问到这场表演的时候，都只是面露神秘微笑。脱衣舞、模仿秀、杂耍、作为这个城市的传统，无须解释，而BLUE MAN，则是无法解释。连那些海报，也只是大量引用《时代》、《纽约时报》和《洛杉矶时报》之类大牌媒体的夸奖。是啊，当评家们第一千次叫嚷 "HILARIOUS！"时，只有鬼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

B

LUXOR 取名于我所神往的那座埃及古城，以其独特的金字塔形建筑和好几层楼高的狮身人面像成为LAS VEGAS的一大景观。在金字塔内部，矗立着巨大的埃及庙宇和神像。连赌场的每个角落，都装饰着雕塑，壁画和神秘的文字。在炎热的七月，我终于能在这个城市短暂的逗留中找到票，驾车从东头出发，循着车流挪到THE STRIP中间的BALLY'S，然后又坐高架电车至MGM GRAND，步行到达了西端的LUXOR。这段路长不过几里，但我就象是在另一个拥有智慧生命、金钱和感官享受的星球上冒险；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脖子上被要求挂上一段卫生纸，望着漆黑的舞台时，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毫无想象，就象是在赌博。

这几个人给我的最初印象是音乐家，因为他们在海报中击鼓，使用其他自制的乐器。他们的首张专辑得了GRAMMY的最佳器乐奖提名,音乐据说还被奥运会采用。从这三个人出场开始，音乐就以一种更形象、更实用的面目出现。他们在鼓面上使用了带有荧光染色的水，从而将鼓声化为黑暗中夺人心魄的喷泉；他们使用工业用的塑胶管道做成乐器，象长号一样能奏出滑音，这些几乎成为BLUEMAN标志的发明，其实只是他们简单却独特的创造力（或称小聪明）中最简单的例子。这些声音，和后来动用多面大鼓组成的三层楼高的鼓墙，以及不时奏响的一支现场七人摇滚乐队一样，说不清是实验音乐，前卫摇滚、世界音乐或者仅仅是调节气氛的穿插。他们也能认真讲解音乐视觉化的概念，给你放映音乐的波型时，倒是符合美国人普及教育的原则；那些更眩目的图象，倒是赶超了新一代媒体播放软件的功能；而当他们竟然不动声色地认真讲解服用LSD的幻觉，并伴以JEFFERSON AIRPLANE的经典WHITE RABBIT时，你应该明白，这些人已经把音乐置于股掌之上。大概这就是那些人常说的解构。

但这又算什么？既然他们把下水道称为当代最大的网络系统，并以此来讲解何为网路上的互动和阻塞。黑色幽默的典型，当数那三本巨大画册，上面用大号字体印刷的每一个短句都引来哄堂大笑，虽然它们都摘自于商品包装、公共指示牌和电视广告。三个人面无表情地同时迅速展示三本画册，观众眼力的应接不暇，本身也是一个对信息社会的绝妙嘲弄。在现实中，他们花真钱做的假广告，就是在告诉我们，荒谬的大师就要来了。在他们的网站上的那些在奥运圣火上烤东西吃之类的"事件"，即便全是瞎编，也比真正的新闻更有韵味。至于那里引用毕加索（或者是BLUEMAN杜撰的？）的名言"艺术是传达真理的谎言"，和他们自编的艺术史，更早把BLUEMAN和这个城市里的其它角色划清了界限--虽然每个人都号称自己搞的是艺术，但未必能有几个人从艺术的奴隶变成主人，自作主张地名留史册，而且在那里大摇大摆。

在现场，另一些逗你玩的把戏包括在台上吃东西,然后再让食品从胸部的小洞喷出来；象狗一样在十米外用嘴接住同伴抛来的糖果；还能不由分说把胃镜插进前排观众的嘴，在大屏幕上显示此人的内部结构。--当你以为这是真的时，你会惊愕，当你突然明白这是一个恶作剧时，却要由衷喝彩。然后，你自己也会卷进这场鼓励参与和互动的表演。很多观众发现自己在今夜突然具有了无中生有的创造力和表演天才，以及捣蛋的能力；而即便你选择装死，他们还是要执着地用摄像机把你的面部特写在大屏幕上展出，让你无可非议地成为明星，让你把自己和众人逗乐。

操练的方式大体就是这个套路：高雅时开始恶作剧，然后又在调侃和逗乐中传达科学甚至哲学。他们一方面试图在教育你什么，但事实上又在暗中不断摧毁你固有的一些常规的感知和思维方式。BLUEMAN作为一种来自外星的人形精灵，显然对人类的科技、文化、心理和行为学都有广泛的研究。他们高潮不断的表演固然是一种令人难忘的崭新创造；而那些细节，却真正令我暗自震惊--他们在两个小时里，大胆总结了二十世纪人类的创造和困惑；而内在的嘲讽甚至叛逆，都是在这个放纵的城市，这片豪华的屋顶下不曾企及的。在那些轰然的笑声和乐声、迷乱的灯光和新奇的道具包围中，一个人常常会有那么一些短暂瞬间发现安静的灵魂，思考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在热闹中，或许没有几个人意识到，这三个人在一个多小时的表演中其实一言未发。他们是一种抛弃了语言的生物。必须的语言都是以字幕来实现的。至于道具，还包括另一些更骇人听闻的东西。在演出中场，几十条硕大的PVC管道突然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通体荧光，绞缠着疯狂扭动，让你怀疑是遭到了外星妖怪的袭击。最后的高潮，乃是由几百卷卫生纸从剧场的后墙上由电机驱动着悄然垂下开始的。在频闪灯光中，纸带象无数白色的怪蛇、在一千二百个观众激动的尖叫和大笑中向前蠕动，覆盖了所有晃动的人形，交错、扭曲、缠绕、堆积，在黑暗中瀑布般向舞台奔泻，在每一个雪亮的定格中凝固，交织成怪诞的梦景。其实，每个人都无法逃避地成为了这个艺术杰作/新式闹剧的创造者、参与者和道具。每个人都动用了感情，甚至肢体。--还能有什么比这个场面更成功的？毫无根据的、自发的、大规模的集体活动，简直是时代的奇观。

C

小丑、杂技演员、科学家、主持人、喜剧演员、哑剧演员、魔术师、音乐家、模仿家、达达主义，抽象表现主义、LSD、朋克摇滚、ANDY WARHOL、波普艺术、avant-garde、postmodern、符号、行为、事件、装置、拼贴、摇滚乐、部落音乐、电脑动画、视觉特技。这就是两个饭馆跑堂的和一个软件制作人经营了十年后的，集各路艺术之大成的杰作。他们对这些词汇的应用，就象我在这里写下它们一样轻松，毫不在乎。是的，难道这些不都是表演吗？当年的纽约, 他们在曼哈顿的街头或是Copacabana的门外表演，在中央公园和东村表演。如今，三十个经过特殊训练的BLUEMAN每周在全美的四个城市固定表演，资产千万，声名日盛。在电视的时代，他们仍然创造了舞台表演的成功之路，就和LAS VEGAS的继续兴盛一样令人激动。在这片荒漠中，没有石油，没有工业，甚至没有历史，但它就象几十里外的胡佛水坝那样，纯粹是应人的欲望而诞生，以人的力量拔地而起。作为给每个人的礼物，它反对精英主义，却要领导时尚；而且这个礼物，从来就是消费品而不是摆设，那些时尚都要和艺术和技术一起打包，变成一个实用的、多功能的物件。THE STRIP路旁的每一个建筑不就是这样的吗？没有人能说他们是赌场，是剧场，是商场，是游乐场，是旅馆，是餐馆，是博物馆，但它们却什么都是。每一座这样的建筑，俨然就是一个全才的BLUEMAN。

正如LUXOR的老板所言，"（BLUEMAN）加盟的作用对于这个城市的进化是无以伦比的。"BLUEMAN显然象征着LAS VEGAS的生命力。"LAS VEGAS是一个每六年就重新创造一次自己的城市。我们喜欢成为它下次再创造的一部份。"BLUEMAN的创始人之一CHRIS WINK显然对此也心照不宣。按另一创始人STANDON的话来说，之所以把自己涂成蓝色是为了避免落入关于种族、性别乃至宗教信仰的猜测中去，从而得到某种自由。那么，我们也就能意识到，LAS VEGAS不正是一个拥有这种自由的地方吗？我甚至觉得那里就是《星球大战》中那个充斥着宇宙中各路魔怪的外星赌城。进一步而言，BLUEMAN更深刻的信念之一，在于每个人都有创造力，而且创造的是可流通的价值--就象BLUE MAN每次完成的"绘画"作品乃至用过的鼓槌，都在散场时被拿到票房边的纪念品店立刻出售一样。我倒是想起了那个小丑赌客的广告，想起他在老虎机前那坚定、自信、专注的眼神。他象一个发表演说的总统候选人。他象一个驰骋在股票市场的交易员。他象一个发射飞船的科学家。他象一个用生命冲刺的赛车运动员。他们看起来确实和娱乐无关，是精神的主人；而如今回想BLUEMAN的胡闹和前卫，智慧和颓废，高科技和后现代，也就没有理由不对未来感到兴致勃勃。进化的感觉，莫过于此。
 

12/2001

现场07/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