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去看NICK CAVE，也许是这个夏天最后一次远行？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在拥堵的10号州际高速公路上缓缓西行，看天空中蔽日的云山，感觉自己就是在小溪中随波逐流的一片落叶。五月的南方已经骄阳似火，而自己在上路前还没来得及给空调加制冷剂，所以，还是要衷心感谢天空中那艘巨大的护卫舰，它把缆绳径直系在了太阳上。

驶过KATY MILLS前面那十车道的大转弯时，我终于恢复了赛车手的本性，开始加速。放眼望去，一幅地广人稀的大平原，片片低矮稀疏的树林，扭曲的枝干古朴苍劲，远方那些圈着牛群的牧场，象是一桌桌刚开局的台球。这时，我的巨舰已经被夕阳最后的热力熔化，散作形状奇妙的碎片悬在青色的天幕上，象那些超现实主义的画作，将人引入静谧和冥想。

转上71号公路后，我又重新开始激动，因为我在追赶落日。在晚上八点，所有的云都已经归家，只留下那个统治万物的光轮独自黯然。我疯狂地加速，翻越一个个山坡，绕过一片片树林，只是为了看见它以令人心碎的速度下沉。路边一片片曾经熊熊燃烧的野花，也象是快要燃尽的炭火，在癌症般蔓延的阴影里暗淡下去。在暮色四合中，我开始听MURDER BALLADS。拥有这张漂亮的CD已经六年了，但可能只听过十遍。虽然有那首DEATH IS NOT THE END来作最后的挽救，但它还是象一条情感的死胡同。在PJ HARVEY的声音中，我注视着最后一抹晚霞的消逝。晚风轻轻带进正在全面苏醒的黑暗，吹散了那些生死恋情和惨烈暴力。

STUBB's BBQ是一所低矮的小酒馆，外型古朴，十九世纪的门窗式样。坐在古董般笨重的深色漆木桌椅间，看着石头墙和吧台，感觉就象是到了STAGGER LEE曾经疯狂杀戮的地方。等来了就在10号公路边上出产的SHINER BOCK和本店的招牌SANDWICH急急地吃着，突然发现墙那边传来的音乐声很熟悉，偶尔还有人群的欢呼，感觉很不妙，当听到HENRY LEE的开头时，已经一气吞下了所有吃喝，夺门而出。

小酒馆后面是一片宽阔的坡地，站满了上千观众。NICK CAVE穿着一件宽松的黑底白花绸子衬衣，衣袖在晚风里飘荡，在他的奔走中摇曳。还是那一张瘦长苍白的脸，宽额大嘴，眼睛深陷得无须眼影。当这个人嚎叫时，天空中所有的霓虹灯都暗淡无光，而那些温柔的低吟，能令夏夜的风屏住了呼吸，在空气中升起一种古老的甜蜜。最酷的，还是他叼着烟在钢琴前弹唱的样子，不愧为上个世纪遗弃的最后一位黑暗王子。

在他周围，环绕着THE BAD SEEDS。那些来历不凡的队员们都沉默地伫立，只有那个穿燕尾服的人，总是背对着大家，手执一根棍子，狂乱地挥手跺脚，起初以为是乐队指挥，后来才看出他是在拉小提琴。所以，一旦NICK CAVE唱起他那些叙述邪恶和荒诞的歌曲，在跌撞和嘶吼中重现THE BIRTHDAY PARTY时代的狂乱时，舞台上是阴森的。灯光师总是喜欢使用浓重的紫色和蓝色，或是红配绿，把那个人笼罩在一种过度的浪漫，扭曲的童话之中。

正好站在灯光师的后面，所以能从他的曲目单上看出自己错过了三首歌。并没有懊恼。对NICK CAVE的了解是有限的，对他从THE BIRTHDAY PARTY解散到LET LOVE IN之间的所有作品即便在当年听过，也没有什么印象。但当我渐渐地从对新奇的、现代的、来劲的音响追逐中安静下来，和他一起进入生命的深处，体味何为感动、珍贵和不可改变的一切，理解煽情是生活的第一要义，因为人们毕竟还需要力量，去唤醒，拯救和挽留。

从艺术的性格上出发，我可以说，女性有那位PJ HARVEY，那么男性有这个NICK CAVE。青春期和命运、悲观和执着、罪恶和爱情、暴力和神性--在他身上，有多少纠缠不清的冲突啊！应运而生的，是那种深得象是压抑的深沉，赤裸裸的爆发力，收放自如的感性，乃至一种古老得超越了文字的诗意--以至于我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就感觉到了生活的底线，悲伤的终点和浪漫的前沿。我可以对他描绘的暴力世界无动于衷，我也可以对那些对神的呼唤敬而远之，但却总在每一分
钟里，动容于那些人类最后的动人情歌，看它们在唱出的瞬间消失于星空中，就象看沙从指缝间滑落，被风卷去。

"晚安，美国。"NICK CAVE抓起钢琴上的乐谱，向空中一抛，然后扬长而去。那些篇章在沸腾的人群上空无声地飘零，宣告了这次美国巡演的最终落幕。这个人，他又会用几年时间，酿造他的黑暗，他的深情，而我们，也需要以变老为代价，抵达那一切的尽头，知道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