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一切都是从跳舞开始的......

还记得那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我播放《MUSIC FOR THE JILTED GENERATION》时险些招来的祸。在播放THE CHEMICAL BROTHERS，FLUKE、CRYSTAL METHOD和LEFTFIELD这类音乐时,大家都不如放MODERN TALKING之类跳得起劲；但我放起这里头的VOODOO PEOPLE和NO GOOD只一会儿工夫,平日长者般和悦的那位中年工程师竟沿着墙角鬼鬼祟祟地飞奔过来,勒令我立刻换碟！我承认自己的音量开得有点大，因为这是我的RAVE实验的一部分，鉴于大家在TECHNO， BREAKBEAT乃至BIG BEAT的轰炸中都手足无措，远不如对老式DISCO更门儿清，那么开大些音量也是可以的。而且，这个大厅乃至整个建筑是该大学娱乐专用，老美经常在里面地动山
摇，有那些巨型音箱和暖气片式的功放为证。我立刻眺望了音箱，没有冒烟；扫视人群，没有晕倒的；最后终于顺着工程师的手指看到了危险：在开着的半扇大门下，有五六个黑哥们儿手持啤酒，摇头探脑，跃跃欲试。

该工程师在我当时那个大学中国学生会的职位大约相当于指导员或者名誉会长之类的，向来得到我等的敬爱，所以我当然也就只好立即切换为《恋曲1990》。据他说，那些"不三不四的"黑人已经在那有一阵了，醉醺醺的，看起来象是要闹事，当我换上PRODIGY之后，立刻就要到了一触即发的关头；而我们这边，有一百个打扮起来的女孩，有身着晚礼服的大学领导，甚至包括镇上所有中餐馆的老板......其实我倒觉得那个大学和那个小镇的黑人虽然很多，但比起他们在大城市失业了的亲戚，看起来都友善得多，而且，我很怀疑他们喝的不是啤酒，而是DR PEPPER一类的，因为好象法律禁止在公共场合拎着个酒瓶子乱走（虽然在北京的平房区很常见）。醉醺醺的这可以理解，因为我那时滴酒未沾，七八个曲子的大音量吹拂过后看起来也是醉醺醺的。至于要闹事，我想起去年冬天在一个购物中心的服装店里看到的一幕。那是三个黑人女孩在挑衣服，然后音响里响起了一只她们熟悉的曲子，她们没做任何商量，放下衣服，并排起舞，整齐得让我怀疑他们是专业的伴舞。店里的其它人对此都熟视无睹，不一样的只有她们的欢笑和我惊叹的神色。如果当初把那几个黑哥们儿放进来，他们要做的无非就是这些，虽然会有些手势和动作让老同志恐慌。

更可乐的是后来过来两个中国小女孩跟我聊。她们看样子只有上初中的年龄。她们先是建议我停止卡拉OK，换上刚才被禁掉的那一张。未遂。然后又更我谈论HIP HOP之类的。她们的音乐兴趣并没有我那么杂，但作出的那些HIP HOP的手势却纯正得令我暗自瞠目结舌。我开始诧异这群学者书生里怎么就有这样的高人，但很快从她们一口流利的英文中反应过来：作为在这个美国南方黑人小镇上长大的小孩，他们只是有一张中国脸罢了。

那个晚上给了我很多启发，但它直接的影响，是让我格外注意聆听这张闹事的唱片，并且发现其中划时代的预言：乐队音乐和电子音乐的合奏，摇滚和跳舞的密谋。你可以说它让RAVE找到了精神家园，或是让PUNK有了新的载体，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PRODIGY令不同的历史之间发生了短路，预示一个爆炸性的未来。虽然时至今日，他们仍然因为飞得太高而被那些下面的人所轻视，或是已经在江郎才尽之后归隐历史，但那些作品还是洋溢着时代前沿的冲动，引人探头探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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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乐队最初确实和RAVE有相当的关系。他们的第一张专辑《EXPERIENCE》显然指的是那种叫E的药。在九二年，一张关于反映RAVE生活的唱片当然会成功，更何况它已经在BREAKBEAT的坚实基础上逼近着HARDCORE TECHNO，比STONE ROSES和PRIMAL SCREAM当然要直接迅猛得多。而且，那个年代，也正是IT产业（INTELLIGENT TECHNO）兴起的时候。虽然没有人说过他们和这一行也有关系，但如果把其中那些属于RAVE的太多低频、BPM、从女神到花栗鼠的各式人声去掉，还是有许多脑力劳动的痕迹。所以，该专辑纵然消失在历史之中，我还是能宣布，它确实留在了那里。（--该专辑在今年的再版，也说明了这一点。）

在IT 和RAVE分野的那个时期,PRODIGY选择了第三条路,那条老路:摇滚乐。在《MUSIC FOR THE JILTED GENERATION》中，他们选择的不是电脑,也不是舞蹈，而是吉它、贝司和鼓。不过，遵循LIAM HOWLETT的HIP HOP传统,大部分音响都是采样的结果，这样的妙处是，它们听起来比真乐器更猛---就象一些工业音乐使用了吉它的采样比所有吉它都更狠一样，是因为带上了人力不能及的技术，和一种机械的激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该专辑使聆听者拥有一种身体的兴奋感--这种感觉在摇滚乐的传统中只是演奏者的特权，但在 RAVE中却是每个人的乐趣。粗略说来，这是一支白人硬摇滚/重金属乐队的音乐，被HIPHOP DJ采样加工，最后被一个RAVE DJ来播放的结果：摇滚的力量，HIPHOP的兴奋和RAVE的迷晕。当初令我一听钟情的，首先是那些多轨吉它，以尖厉的长短音型或是威猛的低吼带来的腾腾杀气；是那些急速的BREAKBEAT和地动山摇的大鼓；而其它的细节，诸如键盘的过渡和人声的接应，都无可挑剔地完满了这张过去十年中杰出的经典。最令人
叹服的是，其中的每一首作品都内力十足，但那种显然蓄谋已久的能量却又从不爆裂，而是膨胀、变形，跳转，在一种精巧的编排中循环使用。一种编排并不复杂的力量型音乐，就这么拥有了诸多妙处。

不奇怪，这张专辑的音乐带来了更大的争议：摇滚乐迷认为该专辑只是拥有摇滚乐的声音，但说穿了还是没脑子的跳舞音乐；RAVE者则为该乐队又一次偷走了他们的节奏而愤慨。如果说前者的腐朽可以自然灭亡的话，的后者的无知则是来不及迎接的后果--是啊，在音乐被认为和精神一起消沉的九十年代，新鲜的东西还是目不暇接。历史已经证明， RAVE是英国除了朋克乐之外对世界的又一大贡献；而英国青年们在这两大贡献里，都体现了举世瞩目的反叛。和AUTECHRE专门发行唱片对"重复性节拍"法案的戏弄一样，PRODIGY在封面内页上直接对污秽的工业城市及其当权者竖起中指。在那个时代，"大规模聚集"还是被禁止的。在那幅画中，描绘了在蓝天和青草间的RAVE PARTY。在上来的第一曲中，他们就砸碎了几百块玻璃。虽然咄咄逼人的歌词并不多，但是，那种地下的、然而却又是集体的声音，已经足以召回任何在 POST-NIRVANA时代独自走失的愤怒青年；而其中洋溢的自信和欢畅，俨然是一种握紧了拳头的舞蹈。--在过去十年间，又有几张唱片能贡献这种名垂青史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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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PRODIGY的声音配上CHARLIE'S ANGELS三个嚣张女人和一个倒霉蛋的热闹打斗重回记忆时，我也想起，其实早在九七年，《THE FAT OF THE LAND》已经象那只螃蟹一样气势汹汹地横行全球。即便是北京，人们也开个小会讨论要不要引进，我也因此能听到FIRESTARTER那火焰般的吉它前奏。

是的，PRODIGY孕育已久的力量在那一年爆发了。这种爆发首先是从音乐开始的。HIP HOP和重型吉它进一步以原始、粗犷的姿态各自出击，让你突然意识到，他们选择的原是黑人和白人音乐中最具攻击性的风格。同时，作品结构也变得简明，更接近传统的摇滚乐。更重要的是，这张专辑里的节奏确实象是炮弹一样在你耳边炸开：当BREAKBEAT借"摇滚"的声势回归时，也就迎来了BIG BEAT的顶峰。--SMACK MY BITCH UP、BREATHE和FIRESTARTER一样，理应成为这种风格的经典。和另一支将BIG BEAT推上高潮的英国乐队THE CHEMICAL BROTHERS相比，PRODIGY在此时灵气不足而霸气冲天，一副要闹事的样子。而一旦他们在这张专辑中想要表现英国情调（甚至为此请来了英国乐队）时，都显得平庸而常常被我跳过。还是最后一曲翻唱L7的FUEL MY FIRE，定下了PRODIGY在九十年代的最后坐标：一支有力度、有态度的摇滚乐队。

其实，这时的PRODIGY有另一种妙处：你很难听出这是支欧洲乐队还是美国乐队，音乐是黑人的还是白人的。--也许这就是"国际化"。由此，你也会想起，那曾经(也许一直)是反叛的力量,吸引了N个美国唱片公司去抢他们，而且把他们推上了二十个国家的排行榜首。

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PRODIGY在成为巨星之后，并没有太多的人跟上；从BIG BEAT之后，还没有一个新的名词诞生并被广泛认可。这在GRUNGE之后就是个空白。不过，陈辞滥调还是照例：没有人认为这是一个电子音乐的名词，因为它不够聪明，而那些特大号节拍，又使它遭到摇滚的厌弃。上个月PRODIGY曾经计划为JANE'S ADDICTION的巡演开场，后来虽然退出，但这倒是让人联想到，PRODIGY会不会有朝一日被称为九十年代的ALTERNATIVE代表？当年《MUSIC FOR THE JILTED GENERATION》开场时，PRODIGY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坚决地写下誓言："所以，我决定把音乐带回地下，以防它落入他人之手。"--如今我们要想，那个人是谁？当权者？唱片业？排行榜？摇滚迷？RAVE一族？还是一个总是迷失了的疯狂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