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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在细雨中呼喊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是万花筒。不知道它是不是和小人书一样早已失传了。记得我在厌倦了其它玩具的时候,总是象一位伟大的航海家向新大陆举起单筒望远镜一样,把它举在眼前,旋转着,长久凝视一个遥远而隐秘的空间,看那些变幻莫测的美丽花朵在其中盛开和凋谢。如今想来,确实没有其它任何玩具给我这样直接的、纷繁的美丽。而当我好奇地拆开它,却失望地发现,从其中洒落的不过只是一些彩色的塑料片而已。 我前几年曾经写过一些自己的往事,结果后来遇见一个女孩,她微笑地指出,我所写的并不完整。我一定隐藏了很多。我当时暗笑着想,隐藏是我的权力,而且我还没有到写自传的年龄吧。不过,就是在写那么一个关于几年生活的回忆录的过程中,我还是发现,虽然生活是连贯的,但记忆却不是线性的,它就象是一组噪音的波形,有时强烈,有时微弱,而且还不时会失真、跳跃。在记忆中,甚至还有那么一些黑洞,那些,也许是因为太痛苦而必须强制遗忘,也许是早已在平淡中自然泯灭,也许注定是一些永远闭锁的迷惘。我当时就明白,这种情况,只有小说才能解决。
就技术而言,时间,或者说,成长的过程,是我们无法违背的。另一方面,看到了全景之后,我们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按照当前的构图有选择地遗忘和夸张。最糟的是,我们不太可能以当年的习惯去思考了。以了第一人称去介入和引领,是勇敢的,在更逼近真实的捷径,但它同时是一种危险。你当然变得更聪明了,但可能会缺乏激情;在更理智和成熟的状态下去写迷惘和冲动,需要一种功力。除此之外,和我所读过的余华的其他作品相比,这部作品中有着丰富的心理活动。这就面对更大的危险:它们究竟是精确的回忆,还是重新塑造的一些情绪? 当然,既然这些问题有着无法调和的本质,一个作家也就完全有理去信马由缰,然后把感知和领悟的任务交给读者。但余华的问题是,他那种平实叙述的风格适于《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它使得《在细雨中呼喊》显得有点老气;而且,他没有采取更多的省略和突出,而是展开了一场全面回忆。这种景象和写作风格相叠加,使得这本书有些琐细,甚至凌乱。不过,在每一页,每一个瞬间,它还是动人的。青春其实就是这样的:打动人的常常是瞬间,是片段;如果你有一颗最终自由的心,那么,连曾经深陷的混浊都会成为财富。和万花筒相反,当你回望整个青春,看到的是一种纷乱、忙碌或是虚无缥缈,而当你拾起每一个碎片,会发现它们都静静地伫立在记忆的掌心,美丽而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