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蝶

不要问他们来自何方。他们没有故乡,失去了亲人,甚至不懂自己的母语。他们居住的那条鸦片街, 每条缝隙里都透进依稀的天光, 但还是象任何一个城市的下水道,永无尽头, 阴暗肮脏,流淌着愚昧、凶暴、麻木和绝望。谁还能够拥有精神家园? 那位叫凤蝶的姑娘从容地跋涉过这人间地狱, 只是为了一个纹身。在她看来,这么一个标记已经不是为了辨认自己, 而是昭示着梦想和命运。

她和另一群人共同的家,青空,相形之下俨然就是一座乌托邦, 在荒凉的城市边缘雄踞, 傲视着地平线上的楼群。他们在这里寻找温暖和欢乐,在不经意间其实已相依为命。在这部《燕尾蝶》中,导演岩井俊二显然坚守理想主义的态度,但他描述的,完全是生存和成长的故事。

提到生存,导演全然不避金钱,但他用一种近乎童话的组织去调侃它:孩子认真地去收集和运输着以万计数的钞票,就象是要堆起一个梦想--纯真造就了一种信念, 而且竟然能够胜利。在这里, 钞票从精神的祭坛上飘落,它被涂改,被使用,被损毁;这些边缘人和孩子们作为一个齐心协力的群体,对价值体系发出了真正咄咄逼人的挑战。至于那些个人和金钱近距离遭遇的战场, 虽然也充满纠缠不清的混乱、颓唐,但那确实也只是路上的遭遇。--任何生存,如果不是为了梦想,都将是苟延残喘。

《燕尾蝶》在精神上的穿透力远甚于岩井俊二的其他作品,因为它并不沉醉于青春期。年轻在这里只是一个巧合的背景,不会把永恒的东西衬得幼稚和轻浮。感情的纯真和生存的历练模糊了年龄,更何况这里有鲜血,有死亡--生活的残酷把所有的爱都在形式上变得模糊,更象是一种情谊而非情欲。至于成长的真义,是学会如何在残酷的世界里保卫自己的梦想。你需要一位爱人,或是一支枪,也许仅仅是一个纹身。凤蝶还会继续成长,有的人已经走到了终结的圆满:固力果仍然选择单纯、善良和歌唱,而狼朗则选择以沉默和铁血和这城市对抗到底。并没有人打算从自己的梦想中醒来。更无人对生活失望。

难道不是吗?你看,有的人死去时,还唱着歌,想必嘴角也含着笑。最动人的瞬间,是飞鸿两次在圆都的街道上狂奔着穿过生离和死别,痴痴地笑,拥抱孑然一身的自由, 然后却又蓦然回首的一刹那。他肯定受到了什么的召唤,无论是寄托、挂念或是梦想,他确实看见了什么。而在远方的层层高楼大厦后面, 肯定还会有又一群人,把垃圾场里又一架旧钢琴抬上破车,飞驰在圆都的边缘, 也是一路音乐和欢笑。

categories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