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diohead

从我站的这一方草地上看去,Cynthia Woods Mitchell Pavilion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白色甲虫,展翅欲飞。在那宽广的半透明的双翅下,是它闪着五彩的心脏地带,和数千已被纳入口中的观众。

我没能买到那里的坐票。预售那天我只晚了几分钟。但在这夏日黄昏的山坡上,我倒能看见一万七千人拥挤在广漠的天空下,在两个小时中,为远方那几个模糊在光影中的身形大呼小叫。这距离是如此遥远,以至于台上一旦关闭话筒,在山坡上就听不见前排观众的呐喊;而我们能听到的声音,是从矗立在人海中的那种农村广播站式的高架喇叭中发出的。

但这一切并不妨碍我得出结论:Radiohead已经成为自 U2以来在美国最受欢迎的英国乐队。自从《OK Computer》发行伊始,这种欢迎在理性地增长,而在《Kid A》面世前后,它呈现一种剧烈的膨胀。这支乐队象是被卷入了一场空前的、隐秘的造星运动,或是在某一天早晨梦醒时被指定为时代的代言人。在这被一抢而光的空间,拐杖和轮椅被扔在一边,各色野营用品被踮起脚尖的一万多人践踏--他们许多人穿州过县而来,逃亡在这个周一的晚上。我甚至怀疑来路上的交通堵塞是这些人制造的,因为那时离DOWNTOWN已经有三十英里,路边早已是茂密的树林之时,我却突然陷进了通天的长龙中,在钢铁、玻璃和塑料的容器里,呼吸着空调吸入的废气和草香,吃着微波炉食品,并且已经看到了我们注定都要去的地方,听到一万个孤立无援的心灵在身边发出苦笑。无论是成了新的时尚,或是真的在一夜间,以某种细微的声响触动了全人类,当我去年在Q杂志上看见Radiohead的头像被投射到伦敦的大厦上时,终于明白,他们原来是注定要承受一切沉重,那不仅来自自闭,还来自一个广阔、冒险、没有安全感的魔力世界,来自那些精确的秩序和虚幻的骚动。

据前排的人说,Thom York对现场的狂热气氛几乎是感到吃惊--毕竟,这一天是他三年来在北美的第一次登台。在这次北美巡演之后,他想必会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有正确的认识。总之,Radiohead不再是那支在93年以一首歌窜红的陌生乐队了。他甚至没有唱任何一首《Pablo Honey》中的作品。廖廖数首《The Bends》和《OK Computer》中的歌已经成了怀旧,而《KID A》中那些不象歌的歌,和刚发行两周的《Amnesiac》中的歌,却也都招来宏大的欢迎。他们从来不煽情,而是依然继承着自《SGT Pepper》以来英国人的华丽、怪诞、实验和真正的自我陶醉。Thom的歌声是无法齐唱的,在我头顶的喇叭中,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乐器,孤独地在天空下舞蹈。

在东方,有一颗金黄色的暗星偷偷地以无法察觉的速度爬上了那个甲虫的头顶。一柱探照灯的光束在远处未完工的大楼上旋转着,偶尔掠过环绕我们的山林。每五分钟,会有飞机眨着几个彩色的小灯从天空无声掠过。青年们在燃烧大麻。婴儿在父亲怀中沉睡。而那支乐队在哪儿?他们在远方,象是关在试管里的精灵,在朦胧的荧光里湮灭,在雪亮的闪烁中重生。孤立,作为他们永恒的主题,已经在人群中被唤醒,被传染--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夜晚,再没有悲伤的幻觉,他们都证实了自己的真实,只是那仍然遥远恍惚,象是早已不存在,或是属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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