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echre @ Austin, Texas

JAZZ其实是一家餐馆。不过,既然坐落在AUSTIN的第六大街上,自然会和音乐有关系。在我们匆忙吞咽CAJUN风味的晚餐时,一支爵士乐队在咫尺之处用很大的分贝数演奏,淹没了一切交谈。中年的黑人主唱总在用他的咏叹把JAZZ变成 BLUES,而且担当着象是那种领班的角色,在每一个间歇向食客们唠叨;吉它手是个瘦高的黑人少年,不停地东张西望,一把崭新的红吉它垂到了髋部。键盘手永远都埋头在他那几个酒瓶子后面,那键盘和满墙挂着的怪异陈设一样,象是从旧货市场里搜来的。在这个大厅的尽头,是硕大的吧台,一片灯红酒绿。记忆中那么多的最初细节,都令人怀想起NEW ORLEANS。

不过,走出门来,这条著名的街道要比Bourbon Street整洁得多,没有人手一杯啤酒来回流动的拥塞,没有临街二楼免费内衣展示引来的聒噪,没有警察把守在每个街口,没有满溢了的垃圾箱,也没有撞倒在那上面的醉鬼。车辆可以在条石筑成的街道上通行,两旁的店家都面目清晰,传出真正的现场音乐。离这里几个街区是TEXAS的州府,走出了一位来自南方的牛仔总统;在那隔壁还有一所名校,走出了一位来自南方的伟大女歌手,在远处还有一家大公司,制造着声誉还行的电脑,并且预示了这个新兴技术城市的未来;而 Necrofix这样我新近才发现的乐队,则预示了它继续成为南方音乐重镇的可能。

所以,不奇怪Autechre的巡演会在这里降临,而不是它附近的那些更大的城市。我曾经以为自己有一天必须要去英国看他们,但就是在那个晚上,我走出门来,绕过一个边拨弄着吉它边和路人聊天的卖艺人,呼吸了一口五月南方热烈的空气,告别霓虹渐亮的黄昏,爬上这家餐馆的二楼,一脚踏进未来。

根据后来NEWSGROUP上乐迷的回答,先后担任暖场的是两个DJ,Rob Hall和Russell Haskell,两个来自WARP的年轻秃头。黑暗的长方型屋子的尽头,只有一束蓝光打在当班DJ的秃脑门上。很多人开始是坐在木地板上,但Rob Hall总是把低音调得过大,把整个地板震得象面鼓,令我的录音电平无所适从。而且,后来人越来越多,我们都被从地上请了起来。他象是那种慢性子,常常侧过身低头找半天碟片,而且换碟迟缓,不时把他那些CD-R蓝绿的光泽公诸于众。他们的音乐确实不象那种CLUB的打桩机式的粗笨声响,虽然还是属于罪恶的 "重复性节奏"范畴,但多少有灵秀之处。整个场地里没有几个人起舞,也没有人拿着那种发光体。Russell是那种大胆狂徒,上来就拼接了死亡金属, HARDCORE、喜剧段子、吃错药的胡言乱语和纯正的嚎叫,令观众一时胆战心惊,一时哈哈大笑。后来,则是机器的轰鸣和眼花缭乱的电子,采样和节奏常常是失真的、诡诈的、狂暴的。很多人都拿着酒,看起来都是些文化人,但缺点是一直聊个不停,只在每一曲高潮或结束时报以热烈的鼓掌和口哨,然后在下一曲的蹂躏中继续聊天。快到尾声时,屋子里的声音听起来象是一个犯病的司机手持电锯和大锤,把一列始终开动着的火车肢解成碎片的全过程--而车上众乘客仍然谈笑风生。在最后,当这辆车终于鬼魅般消失在黑暗的尽头时,人们的听觉突然跌入了一片寂静。两个小时了。Autechre该上了。

黑暗中突然亮起两个苹果,荧光照亮了两个天才的脸。在他们中间,一个可能是调音台的高大设备竖在了两台笔记本电脑中间。其实,在一边的台下,还有一个调音师操纵着一台仍然躺在设备箱里的16轨调台。显然,这是乐队的专职调音。至于台上的那个怪家伙,很可能是他们自己组装的专用设备。

先是一串精灵般细碎的脚步,然后是低音,象一个喝醉了的大球滚了进来,在墙脚和柱子间碰撞着。只有几个人发出了激动的叫喊,而大多数人早竖直了耳朵,等待亲耳听到那年轻而又传奇的声音。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的原因。没有第二种音乐,能同时令我沉迷和好奇。

尽管早拥有了两张Autechre,但我在那天还是一首作品都对不上号;几周后拿到刚发行的CONFIELD,也想不起来有哪首在这里听过。这并不奇怪,因为我其实从来也不看那些歌名,甚至从没觉得那是一些分离的作品。每一次聆听,都是漫长的脑力劳动,是催生更多神经末梢的工作。听他们的现场,则象是在看音响杂技。节奏的跳脱、错位和奇妙的复原固然是该乐队的招牌声音,而那种一台老式挂钟和一台打桩机的漫长二重奏,这种发挥在专辑里是永远听不到的。他们早已将TECHNO的边界延伸如此遥远,以至于每次发声,都完全是在从没有人到过的空间里。

作为一支充满灵性的乐队,他们在现场显然想多展示一些力度,特别是在专辑中少见的大量低音,为此我不得不跋涉到一个音箱的正前方,才听到他们那些招牌式的高频实验。音响,是这次演出唯一的缺撼--毕竟,这支乐队所体现的微妙细节,只有用耳机才能尽收。而在我旁边,竟也有个人耷拉着脑袋,在他的那一方小得可怜的空间里跳个不停,象个挂在竿上的木偶。能听Ae声音起舞的,怎么说也是个天才,更何况他就这么不停地蹦了两个小时。而我在黑暗中,却发现自己的耳朵已经在变长,而且象动物的那样,能转动着捕捉一切动静。

如今写来,,那些嚓嚓、咯吱和噼呖啪啦,不但是对耳朵和身体的挑战,更是对语文能力的调侃;而当你看见有这么一群人在黑暗中面向两星微光神情专注时,你会意识到,Autechre对人类感知和创造力的推进,并不亚于登月或克隆。我回到那条大街,感觉就象是刚考完了高等数学,充满了过度兴奋后的疲惫。看那些交相辉映的霓虹灯,闻到小吃摊的飘香时,我突然感到一种美好的温暖。我明白,所谓的酷,正是我刚经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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