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s, Yoko! @ Contemporary Arts Museum, Houston, Texas

--YOKO ONO是谁?
--JOHN LENNON的老婆。

在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广告牌和宣传上,这次展览的题目并不是"约翰列侬的老婆的作品展",但肯定会有人这么想,因为本地媒体在报道它时原话就是这么说的。由于这个周末是博物馆区的开放日(也就是说,在每年的这一天,附近的多家博物馆、画廊和动物园都对公众免费开放),所以来看这个展览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虽然在平时这个展览仍然是免费的。看着这个场面,我还是要怀疑,那些被称为AVANT GARDE的东西,难道真的不再前卫了?

很多人在乘坐区里循环的免费公交车一路游玩过来,在这一站下了车,从那个如裂缝般狭小的正门钻进这个全金属外壳的建筑里,十分钟后便迷惑地离开,去动物园耍了。我们虽然在看了十分钟后也去了动物园,不过那是因为在展区粗略地看了看后,觉得有必要仔细研究,所以就把看海狮表演的计划提前。不过,那个动物园的水平太低,那些长胡子的小脑袋家伙只知道怪叫着扭动水桶腰,挤在一处要鱼吃。而且,园里竟然连一头熊都没有;考拉倒是第一次见,不过他们不是昏睡不醒,就是认真地尝试要爬上那些画在墙上的绿树......一切都令人痛心疾首,倒还是回到这个名为"YES"的展览中,才补偿了一些纯真的乐趣。

入口处的两个作品是"希望树"和"苹果"。前者挂满了游客写下了心愿的小纸片,但看起来肯定有人并未意识到这是一件作品,而把它当成了留言处之类的地方;而一边有游客在写,另一边就有人在疑惑那些纸片的来历。至于那个被咬了几口的苹果,则安静地坐在透明无暇的托架上,泛着新鲜的光泽,正在变色的部分还留着牙印。--在我第二次去时,苹果已经被换了一个,而且又刚被咬过了......这两个作品摆在门口还算是吸引人的,虽然刚进来的人们是不会知道它们其实包含了 YOKO一些最重要的艺术观点:想象、存在、参与,和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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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展览按时间顺序排列,并且根据YOKO的创作阶段分为了五个部分。第一部分叫"柚子:早期指示"(GRAPEFRUIT:EARLY INSTRUCTIONS),取名自她1964年出版的作品集。作为一个对艺术所知不多的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个时期在纽约的FLUXUS运动。不过, MARCEL DUCHAMPE, LA MONTE YOUNG和JOHN CAGE这样的名字会有助于我的想象。在一个四壁空空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台电视在墙角的地上播放蓝天,雪白的墙壁上用极小的字写着诸如"你现在注视的是一个大窗子之类"的暗示。--按解说词的说法,在这个时期她的作品体现了相当多的东方哲学思想,但我看这是她最具诗意的时期。就象她在这个时期最重要的作品 "关
于绘画的提示"(INSTRUCTIONS FOR PAINTINGS)一样。有的美国人把那些镶在镜框里的发黄了的日文小贴当成是画,倒也很是浪漫;不过,所有人都拿了那些英文翻译的小卡片,因为那上面详细提示着人们如何去自己创作一个作品,虽然仅仅是用想象就能完成的。

日前,在一篇纪念LENNON及其名曲IMAGINE的文章中,《滚石》责编DAVID FRICKE提到,这种想象之力的最早体现,其实可以溯源至YOKO的"柚子"时期。他还提到了一些例子,比如"想象一条金鱼游过天空"和"想象你的身体象一条纸带飞遍世界"。而U2的BONO也提到,他最喜欢IMAGINE的一点是"这首歌的佛学核心,那种想象先于行动的观点"。对于YOKO有所了解的人来说,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出乎意料。很显然,她去过的境界,是每个人在她所希望的宁静中都能到达的,正如诗人和我们的区别,也仅仅是他们的敏感和自由。 YOKO,已被公认是第一个把"意念"作为艺术创造的艺术家,而她也清晰地表达了FLUXUS运动的主张:"无艺术,反艺术,自然,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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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需要一些思考的是在第二部分。它的古怪名字"半阵风:早期物件"(HALF A WIND:EARLY OBJECTS)取自YOKO于1967年在伦敦的展览。这次,她的装置"半个屋子"也在场:该屋子里的任何物件都被截去了一半。如果说在早期YOKO已经体现了禅宗影响的话,那么在这个以物体为主、说明很少的区域,关于那种哲学的气氛就更浓了:不多的解说文字上非常到位地引用了中国的古语,大至是关于菩提之类的。显然,东方的哲学思想和以简约主义为代表的西方艺术,是这一部分的精髓。

其实,在进馆之初,我就先冲进这部分展区,瞻仰了那架著名的梯子。1966年的一天,那个自负的披头士撇着嘴走进展厅,最后他爬上了梯子,抓起吊在天花板上的放大镜,发现那里只有三个小字:YES。他认识了这个艺术家和女人,改变了彼此的一生,并且一起影响了人类历史的某一部分。这个梯子现在已经旧了,而
且再不能让人爬了,但它仍然象一个奇妙的隧道,通向另一个简单的空间。正如JOHN LENNON发现这一切并不是"否定性的......用锤子砸钢琴,打碎雕塑之类的否定性的垃圾......是YES让我留了下来。"

那里有一台电话,据说YOKO偶尔真的会从世界的某个地方打来电话。还有一个作品叫"一盒微笑",当你凑近那个小盒子,只发现了一面小镜子中的自己。但是,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微笑了。没有谁发现了惊讶和失望。这个人的作品就总是这么简单,却又蕴藏深邃的哲理,而且拥有一种迷人的魅力。它们总是让你感到平和,开放,让你在思考中有所收获,然后鼓励你也去发现生活中朴素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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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事件、表演和电影"不是那么平和,所以吸引了不少人。许多电影短片在这里循环播放。"苍蝇"是一个二十几分钟的短片,拍摄的是一只苍蝇在人体上爬行的漫长特写。观众对此的反应是不同的。因为这里有部分片子内容和人们的传统审美大相径庭,所以每个小放映间门口都有提示,并且挂上了帘子。有人撩起帘子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走了,还有不少人站在门口踌躇,希望能马上有点变化。而有的人则找把椅子坐下,看着苍蝇时而搔手弄姿,时而在人体的某个可辨或不可辨的部分踱步,安心等待结局。这部影片的配音听起来是苍蝇的令人厌烦的嗡嗡声,其实却是YOKO独特的发声经过音乐家们处理后的结果。据说在这漫长、单调、甚至是令人不适的画面结尾,是豁然开朗的蓝天。但我们在闭馆前最后回到没人的放映间希望看到结尾时,却被工作人员请走,成为另一个有趣的结局。

YOKO 的电影并不在乎裸露人体,这在六十年代还是需要胆识的。另一部影片"臀部"(THE BOTTOM),拍的是好几百人的、不同颜色和形状的、多毛或者没毛的臀部特写。其实,这类片子决不会令人想到"色情"之类的字眼,反倒蕴涵着某种幽默,并激活了每个人在感知、理解和联想方面的一些隐密的维度。

最值得一提的是著名的电影 CUT PIECE。该影片摄于1965年纽约的卡内基独奏大厅。YOKO ONO一人端坐舞台正中央的地上,一些自告奋勇的观众依次上台用剪刀把她的衣服一片片地剪掉。我虽然已经对这一作品有所了解,但真的目睹,虽然只看了一个片段,还是感到这一作品的震撼力。它是那么寂静,漫长,在那个座无虚席的大厅里,只有剪刀的嚓嚓声在回响。随着可剪部分的减少,有一些参加者会站在她身边感到迟疑。但有一个男青年大胆地剪掉了她胸前的一些关键部分-
-按一些报道的说法,YOKO在整个表演中一直保持平静、超然的神情,但其实在那个瞬间,我在十米外的地方都能从电视屏幕上看出她脸上扫过的一丝不安、尴尬和身体的颤动。是的,她是一个前卫艺术家,但她在那时只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不过,我不但没有觉得这是一个失败,反而觉得它的真实。YOKO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勇敢女性,虽然她扮演的是一个无助的、没有能力和意愿抵抗的个体,面对着侵略性质的力量(包括观众和志愿者)。在这个媒体时代中,暴力的实施者、受害者和观望的大众各自都有一种独特的体验,而且他们之间也建立着一种微妙的关系,就象《NATURAL BORN KILLERS》中也曾影射的,只不过YOKO早在六十年代就看到了未来。而且,作为一个需要思考的作品,我觉得它具有独特的动人之处:从某一时刻开始,她内心一定会充满了作为艺术家的献身精神和作为人的羞涩本能的冲突。这两种力量的交锋是我不能看见的,但我却能由此感到这个艺术品是多么的鲜活,而那个舞台上的女人,无疑已经走在了人类文明的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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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了!" --这一部分的副标题是"和平运动以及其它与JOHN LENNON的合作"。YOKO在这部分的活动一般都广为人知,比如她和LENNON在床上对媒体
发动的反战宣传"事件"。如今再看这段历史的感觉,就不仅仅是激动人心了--它令人感动。有消息说,在纽约的悲剧发生后,YOKO又在时代广场租了一块广告牌,写上"WAR IS OVER"的标语,正象她和LENNON在三十二年前做的一样。如今,战争仍然继续,但这个老太太的作为,却理应让全世界的政客和暴徒汗颜。
还记得在十月,当她在向LENNON致敬的音乐会结尾出现时,仍然双目有神,举止从容;她所得到的敬意,却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丈夫。作为一个三十年代出生的日本人,她历经了二战、冷战和越战,明白战争对民族、国家和世界的毁坏力;所以,不奇怪她会从一个前卫艺术家变成社会活动家。更重要的是,她和 LENNON证明了她曾经"前卫"的理念是如何在全世界范围内发挥威力的。即便在激动人心的六十年代远去之后,仍然会有象我这样的青年继往开来,用想象力在不懈战斗。而青年看完她的展览后,想必会更加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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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部分是"用信任对弈"(PLAY IT BY TRUST)。这个题目取自YOKO在1987年的作品:一套青铜桌椅和棋具。其实,早在1966年,同样的一个作品"白色棋具"就已经诞生了,只不过在那时作品是纯白的。是的,不再是黑色与白色的对抗,而且作为作品的一部分,规则还包括对弈者的前几着必须用意念去完成
,而不是移动棋子。我在几年前看的电影IMAGINE如今已经记不清细节,但YOKO和JOHN下这副棋的场面,肯定是有的。

至于为什么要做一个青铜版本,YOKO谈到她在八十年代有一次去参观列宁格勒的夏宫,看到纳粹入侵前后宫殿照片的对比,觉得她如今行走的长廊,不过是往昔的翻新版本。"这是一个改变与幸存的故事,"她说,"这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于是她把许多六十年代的旧作发展成为"青铜时代系列"。那些白色或透明的,轻巧的物件如今都变得沉重、暗淡,象征着一个更物质化的社会。不过,我所感到的,也包括艺术本身沉稳的转变,虽然六十年代的自由和朝气仍然值得怀
念。

在九十年代YOKO仍然有很多作品,但看到那里时已经快要闭馆,所以只能急急地看了一遍最后一部分"这不在这儿"(THIS IS NOT HERE)。那是YOKO几十年来更多作品的汇粹,因为内容太多,每个作品只能有少量照片和简介,但一路看下去,感觉还是象百科全书一样纷繁。这时,突然想起,这个展览中没有任何解说。看来,前卫艺术并不是那么难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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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作为最有才华的、最狂野的、最轰动的、遇刺身亡的披头士的老婆,那么人们观赏YOKO ONO作品的思绪中总会有杂音。除此之外,老爸是银行首脑,同学是
当今天皇之类的固然可以不提,但种族和性别对于某些人来说,虽然是不自觉的诱导,但就象是给歌定调一样具有决定性。看完展览,你会觉得种族和性别不但并非桎梏,而且给她的艺术生涯注入了一种活力。她给很多人的印象曾经是神秘、怪异的,但在那个黄昏,肯定会有人和我一样,发现她之所以前卫,乃是因为我们生活得太匆忙、思考得太肤浅。而艺术,还是人民都有权力享用的乐趣。

先锋,前卫,实验之类的名词后面,必须有着个人的哲学观念,独特的美学传统。这是YOKO ONO的真正成就所在。作为女性,她使用的强大情感,也成为一种不可小看的力量。作为LENNON的老婆,她确实出色;而我们甚至要说:LENNON不愧是他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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