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RODEO理应翻译成"牧场大会",因为它作为美国南方畜牧业的盛事，弘扬的是牛仔的光荣传统。不过，RODEO HOUSTON/HOUSTON LIVESTOCK SHOW的场地却不在德克萨斯任何一个开阔优美的牧场，而是本城的ASTRODOME,其位置大约相当于北京的二环内侧。虽然那是一个巨型体育馆，但停车场和周围的交通都不能满足这个狂欢节式的盛会，所以自己开车去是被禁止的--人们可以开车到市内的十几个公交中心，那里有免费的大会巴士，牛仔装扮的司机和乘务员都友好热情，发车迅速。我们去的时候RODEO二十多天的日程已经将近尾声，但还是照例在接近会场的地方遭遇交通堵塞、以及如临大敌的警察。

我第一次去RODEO，所以难免充满老外的新奇感。不过，当前座的美国中年妇女突然指着远方已经露出小脸的广告牌叫起来时，我暗自窃笑之余还是明白，这个已经在本城举办了37届的活动，每年当然都会有一些新花样。是的,"DURAN DURAN！"所有的媒体也都发出了这样的惊叫。大会以往邀请的艺人都理所当然的是美国的乡村西部风格的，这次却出现了英国人，而且搞的据说是跟牧场乃至乡下都毫无关系的"新浪漫主义"更令人发指的是，参加这次英国入侵的还有另一支装甲部队：DEF LEPPARD--我第一次看到这些名字出现在那些乡村歌手之间时，立刻惊掉了下巴，然后迅速被狂喜所吞没。看来，我当然不会在那儿象个老外一样找不着北，而是会去和自己遥远的记忆汇合。

记得ASTRODOME前面应该有一片巨大的广场，停几千辆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现在这里突然有一座游乐场拔地而起，我在ORLANDO和LAS VEGAS看到的各种可爱机器应有尽有。到处都是翻腾的坐椅、不知疲倦的彩灯和绒毛玩具的阅兵式。卖食品的小亭子倒是都有着仿古的设计，颇有韵味。每个人都大嚼烤玉米或是CORN DOG（也许是HOT DOG的乡下表弟），小贩在拿着各种纪念品叫卖，混合了牛仔和狂欢节小丑的气质。

真正有趣的还是那些与大会相关的东西。东边的一个帐篷里大约每一个半小时会有小猪赛跑的表演，吸引了许多小孩。驯猪师就象TALK SHOW演员一样能说会道，鼓动三方观众为三只身穿号衣、在环行跑道内导弹般猛窜的小猪加油。在赛跑间隙，还会有一只明星小猪表演游泳。该小猪其实是站在水槽一端的跳台上,奋力一窜飞出好几尺一头扎进水里,然后立即被驯猪师捞出来.所以我最后仍然怀疑这是否算游泳.

那个叫PETTING ZOO的节目是我真正喜欢参与的。我第二次去RODEO时,迫不及待地重访了那里。在一个有围栏的帐篷里，踱着各种悠闲的动物。除了那头一人高的美洲驼可能会若无其事地大嚼你的背包和衣角外，包括猪、羊、鸡、鸭、袋鼠在内的其它的动物都很温顺。总有许多小孩欢呼着冲进来,一把就搂住某个动物抚摸，喂食，使这儿变成了童话里的乐园。他们恐怕根本不会把它们和超市里的那些肉块或是快餐店里金黄的吃食联系起来，而是把它们看作和自己一样可爱的生灵。

最大的帐篷里应该就是属于LIVESTOCK SHOW的那一部分。它分为三块，一块是牲畜交易区，好几百个围栏里都是牲畜，牛仔打扮的人们站在遍地干草上热闹地讨价还价；中间是农用设备区，各种奇怪的专业车辆争先亮相；有意思的是动物知识区，不同动物分配在不同角落。有展板、趣味问答和工作人员为人们讲解关于动物的故事。他们甚至为山羊堆起了一座小山，并且安置了一个透明蜂巢。在这里，孩子们同样可以在管理员的指点下，去抚摸那些漂亮而健康的动物。我在这里看到了二十多种兔子，成为最大的意外收获。美国人的知识普及工作是非常出色的，这个活动在城里举行，也就有很多益处。其实，RODEO HOUSTON/HOUSTON LIVESTOCK SHOW是一个慈善组织，其宗旨是扶助青年和发展教育。它每年都向青少年发放各种名目的奖学金，每一种的数目都以百万美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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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TRODOME 号称世界第八大奇迹，这也许是因为其体积的庞大，和德克萨斯人的自傲。它是全球第一座圆顶体育馆，其尺寸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仍然数一数二。它诞生于这个城市凭借石油和航天工业崛起的六十年代，一副雄心勃勃的姿态--看起来十分粗犷，谈不上造型优美，但却很象那种幻想中的太空城。从外头看，这个家伙的腰围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你感觉不到它的高度。走进馆内，你会发现整个空间实际上还向地下索取了好几层楼的高度。七万多个坐椅的容量，对于一个体育馆来说是很不一般的。我坐的位置虽然离最高的观众席还有好多层，但无论是俯瞰象深渊般的活动场地，还是仰望光辉灿烂的圆形顶盖，都感到眩晕。它在过去的多年中一直担当本城棒球队THE ASTROS的主场。如今利用率已经不高，但想起RODEO这样的豪爽盛会，还是能够开门相助。

原先是棒球场的地面现在被铺上了新鲜的厚土，场地里所有的人员都是一身牛仔装扮：草帽、小方巾、大皮靴，在骏马上昂首挺胸。竞技性项目每天都在这里进行，包括骑光背野牛、套小牛和障碍赛马等等。有一些项目小时候在电视上就看过，但在现场观赏还是扣人心弦的。参赛者当然和"运动员"不是一个概念：这是些真正的牛仔（据主办者的说法，只有全球排名前六十四的男女牛仔会被邀请参加），在他们比赛时，家人也许正在场外交易牛羊，购置农具。他们是靠各项目的综合积分争夺荣誉和奖金，所以都全力以赴。在很多惊险瞬间，全场都同声惊呼，而在每位选手完成动作之后，能说会道的电视现场直播主持人都要邀请全场观众为他鼓掌，然后用巨大的电子显示牌上打出鼓掌声的分贝数。

最有趣的项目恐怕要算捉小牛了。五十个青年志愿者对三十头小牛。初生牛犊是异常灵活的，在人群间横冲直撞。青年们虽然常常顾此失彼，手忙脚乱，但也毫无惧色，还经常有女青年勇敢地抓住了牛尾，在地上拖出十几米远。最后几头顽劣的家伙是在众人的围追堵截中和全场的呐喊助威中才终于就范的。从所有参赛者的年龄构成来看，美国的光荣传统还会继续发扬光大。另一个项目，马车竞速，则令人想起这一传统的辉煌：驾车人奋力抖动缰绳，六驾仿古马车在场内高速飞奔，马蹄声和车轮的震颤响彻全场。在每一个急转弯，车身都象是要倾倒一样，令人心紧。即便是在那些西部片里的荒原上，你都不可能真切地感到这种雷霆万钧的气势。

为了节目需要，主办者使用了一个活动舞台，在乐队演出前可以迅速驶进场地中央，然后由牛仔们从土层下掘出电线，迅速安装。舞台是可以旋转的。不过，从听觉感受来说，这地方还是不太适合搞演出，因为那种从顶盖上垂挂下来的音箱在低频上先天不足，体育馆的声学效果也显然难以控制。但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和五六万人一起看演出，无疑是另一种稀有的激动。ELVIS PRESLEY曾两次在这里以RODEO嘉宾的身份上场；U2九十年代的两大巡演，ZOOTV和POPMART，都曾到过这里。如今，巨型摇滚演出的时代已经过去，U2的巡演也收敛在中型体育馆里，但能在一周里在这儿看到两支来自英国的八十年代经典乐队，实在是一种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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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 LEPPARD来的那一夜，这个城市笼罩在二月的冷雨中。没有关系，这是一支曾用热情征服了整个世界的乐队。虽然也写过为数甚少的动人悲歌，但他们的简单、开朗和咄咄逼人的兴奋，更能抓住内心热烈的年青男女。虽然在2000年，他们还为又一张新专辑到北美进行巡演，但在这一天，他们明白自己的角色--从天而降的唱着老歌的快乐牛仔。他们唱的歌曲确实大都是八十年代的经典，全部十二首中，九十年代的只占两首。在我身边，中学生们在合唱，三十多岁的妇女在手舞足蹈。在半空中，礼花不时爆炸，光芒照亮了整个穹顶。--那些歌，就是这样照亮了几万人年轻或年少的记忆。

蹦跳着的DEF LEPPARD在舞台上转到任何一个方向，那里的人海就发出欢呼。从百米外望去，这群中年人仍然一身金属装备，肌肉发达，长发披肩。但他们毕竟老了： ELLIOT唱到高兴的时候失声了，好在哥几个迅速用和声补上，用器乐的高潮回旋，给ELLIOT尝试恢复的时间。他们处理事故的手法是敏捷的，许多人直到演出结束也没能觉察到。作为久经考验的职业艺人，这几个男人还象是十几岁的少年般拥有精力和冲动；他们是为了音乐而来，而且拥有真正的音乐的欢乐，这种感觉就象听莫扎特，虽然那如今已经失传的金属音乐依然排山倒海，气势如虹。

在另一个晚上，看DURAN DURAN的现场是另一种情绪。在这么宇宙般无边的黑暗中，对面的闪光象是在几个光年外射来的，一如这支乐队在我记忆中的遥远。我曾经拥有他们全部的专辑，但又在岁月中如数失落。但在无休止的流通中，我总是拥有那张被称为WEDDING ALBUM的同名专辑。今天，象ORDINARY WORLD这样的歌，字里行间透着更多沧桑。在那一刻，这首歌是如此的清晰，而且漫长。 COME UNDONE则象音乐在无边的空寂中回荡，熟悉的声音在多年后的今天仍然飘逸，和那个凄美的女声缠绕着，再现一段在水下飘荡的恋情。而在那些动人的高潮中，四面望去，是一片灿烂星空，透着寒意。所有的欢呼，象是海的呼吸，却又恍惚如风。

在那一晚，又有多少人还会发现那个歌唱的身影如今已经发胖？其实观众常常是安静的，因为他们总在那些陌生的新歌中等待，而当每一首老歌应约来临，却总是和这个夜晚一样下沉到世界的深处。很多歌我已经有七八年没听了，还是能依稀想起，同时也就成了最后的道别。当曲终之后他们站在崭新的农用卡车上绕场一周时，那些旋律的回声终于从遥远的黑暗尽头飘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怅然。舞台象是一快旋转着的蓝钻石熄灭了光辉，悄然遁去。在这一天，我曾那么顺利地回到自己童年，那是一种向往中的快乐。但在这一刻，我却在通往年轻时代的路上伫立，不知进退。这是最后一次提起这支乐队，听那些歌了吧。在最后一次走过依然辉煌的游乐场时，发现那里已经空空荡荡。不过，星空还是灿烂的，而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