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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帝国 ── VNV Nation2000年的秋天,我每天都要沿59号公路横穿大半个休斯敦。在这条流量名列全球前茅的高速路上,千万辆车滚滚前进,但却没有一个人影。至于我的前路,在疾速中化为一些线条和符号。我每天都能看见金融和能源公司的巨厦在朝阳中刺目,在暮色中朦胧, 永远改变了天空的轮廓。Transco Tower, 世界上建在商业区外的最高建筑,在每一个子夜都转动着楼顶的探照灯,象一个孤独的巨人,不知疲倦地扫视冷漠的城市,抚慰每一盏街灯。 这应该就是西方世界的尽头。我至今仍然这样认为。与此相应的,是自己的沙场。所有的迷惑、叛逆和狂想皆如秋风中的落叶被扫荡一空。这也是我重新审视自己和世界关系的入口。VNV Nation就是在那时响起,讲述着一个人与一个世界的故事,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最后一种对我的人生有所影响的音乐。 于是我拔出了左轮枪 ── Our Band Could Be Your Life记得在十年前买到那张Everything Falls Apart And More,被Hüsker Dü 早期作品那狂暴的速度掀翻时,我的反应与其说是激奋,不如说是震惊。从那时起,追寻音乐背后的意义就成了我最大的爱好。 三年前,这本名为Our Band Could Be Your Life的书上市,我终于读到了这速度背后的三个原因: 如果Hüsker Dü 做暖场乐队,他们被迫加速,希望在可怜的时段里完成更多的作品;如果他们是当晚的唯一乐队,这就意味着台下根本就没什么观众,于是他们决定加速,用更快更噪的声音把仅有的几个人吓跑完事;他们还说,速度也被用来抑制食欲,因为他们的肚子总是和衣袋一样空。 宇宙是一团高分贝迷幻 ── Acid Mothers Temple @ Houston, Texas先说说The Psychic Paramount。 他们在那天晚上十点摸上了台,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令我们永远记住了这个名字。 此前半小时,我还在家中,只是顺手点开了当地演出网站上的一首试听曲目,然后就决定立刻提前出门去研究这支为Acid Mothers Temple暖场的乐队。虽然及时赶到了现场,但我最终还是没来得及准备好--吉他、贝司和鼓手懒懒散散地从三个方向走上台,很象是要调音,舞台周围也没有人,那天晚上本来就不多的观众都在酒吧台附近聊天。然后,轰的一声,四座皆惊。 DJ Shadow @ Dallas, Texas通向Dallas中心的75号公路,迫近downtown的那段几乎是在地下穿行的。因为是朋友开车,我可以偏头从车窗仰视两边街头高耸的霓虹灯。在寻找通向Gypsy Tea Room的路上,我们在迷宫般的高速公路入口和出口间迷失,穿过轻轨道口,在成排的单行线上迂回,然后一头扎进满是涂鸦的阴暗隧道。再回地面时,已经进入了酒吧区,抵达了美国的又一颗心脏,等待那个为美国招魂的人,DJ Shadow。 到达Gypsy Tea Room时间还早。朋友递来的一瓶Shiner Bock提醒我自己还身处Texas腹地,年轻人自发跳起的breakdance,却让我回到了少年时代。电影《霹雳舞》于1984年摄于Los Angeles,DJ Shadow本人,在那个年月也曾徘徊在San Francisco著名的Pier 39上,痴迷地看着人们跳这种舞。而我在1987年,也往手提式收录机里插进翻录的舞曲磁带,偷偷带上我哥的黑手套。 如今,人们沉默地在酒吧播放的音乐里寻找着合适的节奏,自发地在空地上依次跳起来。当那些以头、以肩为支点旋转的杂技动作横空出世时,新一代的人们还是要喝彩。对于那个年代的中国青年来说,这曾经象征了自由,而对美国青年来说,更是一直如此。 TIGERBEAT6: Stars As Eyes / Dwayne Sodahberk / DJ Rupture / Kid 606 @ Houston, Texas我至今也没有想起那家俱乐部的名字。Tigerbeat6的巡演从街对面的Fat Cat's临时挪到了那儿。只记得是一个内部状如酒窖的屋子,半圆的拱顶下没有一扇窗,仅仅是用几盏啤酒广告的霓虹染亮了四壁。舞台只有半尺高,没有任何鼓,吉他,贝司,甚至连话筒都缺了席。一列长桌上是若干台便携电脑和唱机,几乎被埋在各式个样的黑盒子和瀑布般下泻的电线里,一字排开,如准备冲杀的军阵。这些便是今晚五支乐队的全部家当。 晚上十点推门进去,本城乐队About This Product的两个青年已经低头站在那里,只是摆弄自己的两台电脑,就发出全部家伙合奏的声音。周围的人也都是大学生模样,预示了tigerbeat6 的听众群--和以前我到过的俱乐部都有所不同,这一屋子的人显然都是来听音乐的。即便是墙边两张台球桌后面,都坐了沉默的人。这样的演出,舞台上虽然不提供任何甩头发掐话筒的架势,但人们还是喜欢面对那边站着,勇敢接受不可预知的声响冲击,并且向半屋子的电线致意。 轮上的乌托邦 ── Lollapalooza 2003 @ Houston, Texas2004年注:这篇文字其实是2003年秋天写完的。今年六月,被Pitchfork Media称为有史以来最佳阵容的Lollapalooza'04因为市场问题在开演前几周被迫取消,成了一大新闻。于是把旧文翻出来。 今年曾经打算驾车去加州小镇Indio参加的Coachella音乐节,阵容强大,票价虽然不菲,但最终一抢而光。Lollapalooza的运作难度要比起这类定时定点的音乐节大得多,今年的取消也是因为一些策划上的失误。作为商业,这样的事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可能发生。 Supermarket在1999年的夏天,所有的脸孔和美丽一起变得模糊了。那个少年胖子漫不经心地发给我绿色的唱片,它叫《模样》。然后,在拥挤的三百路公共汽车上,我看见一个人为了生命微笑着哭,献出可爱。从那个瞬间起,这个城市缓慢地从我的记忆中蒸发了,化为停泊在午后的云彩。 那年秋天,我在地球表面一个被人遗忘的小镇上住下来,墙上是达利的画,窗外铺着同样静谧的天空。长出青苔的废墟,没有四季和风雨,没有日落日出,只有史前的寂静,以及延绵的天际线。一切情感都停止了呼吸,被落叶和死去的花瓣覆盖,但我还是能感到温暖。它简单,悠远,哼着温暖的ambient之声, 让我想起那些法国乐队。 Live Fast, Die Young有人到了二十八岁时,才发现自己的青春偶像。但这又又什么关系?即便是那位英国的桂冠歌手M,向来桀傲不驯,而且已经日渐沧桑, 却仍 然独自暗访那个美国小镇,流连于那几条小街,牧场和水塔,痴痴地凝视墙壁和阁楼上的一切遗迹,然后在被雪的墓园中抚碑长坐。--在第 一百遍看完他那首令人动容的suedehead音乐录影之后,我终于忍不住连夜借来了Rebel Without a Cause,然后立即和这个喜欢开快车的青年 Jame Dean相见恨晚,于是,也就更沉醉于那四分钟里,和M一起在印第安纳的Fairmount游荡,在那些遗迹和碑文边徜惘,坠入一种其实甜蜜的 感伤。 燕尾蝶不要问他们来自何方。他们没有故乡,失去了亲人,甚至不懂自己的母语。他们居住的那条鸦片街, 每条缝隙里都透进依稀的天光, 但还是象任何一个城市的下水道,永无尽头, 阴暗肮脏,流淌着愚昧、凶暴、麻木和绝望。谁还能够拥有精神家园? 那位叫凤蝶的姑娘从容地跋涉过这人间地狱, 只是为了一个纹身。在她看来,这么一个标记已经不是为了辨认自己, 而是昭示着梦想和命运。 她和另一群人共同的家,青空,相形之下俨然就是一座乌托邦, 在荒凉的城市边缘雄踞, 傲视着地平线上的楼群。他们在这里寻找温暖和欢乐,在不经意间其实已相依为命。在这部《燕尾蝶》中,导演岩井俊二显然坚守理想主义的态度,但他描述的,完全是生存和成长的故事。 余华::许三观卖血记《许三观卖血记》说的是生活。而且是平凡的生活。结婚是生活,生养孩子是生活,陷入生活危机是生活,即便犯了生活错误,当然也是生活。卖血并不那么耸人听闻,因为它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去之前要喝凉水,回来后要吃一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还有其它注意事项,这大体上也就和按菜单炒个菜差不多。如果一定要谈挣钱救急以外的意义,那它在这里绝不是苦难和不幸的象征,而是克服苦难和不幸的象征。 这些其实也就是它与《活着》的不同。那本书描述的不幸和抗争使之无法平凡,而在这里,平凡得市井气。平凡得每个人都能不致叹息和悲戚。即便是那些极端的生活状态,我们都还能理解,因为那大致就是我们的父辈都经历的。(是的,在我懂事后,白糖仍然是定量供应的。)如果把生活比作一辆车的话,那么,在《活着》中,它不止一次被撞,翻进沟里,人要住院,车要再买。在《许三观卖血记》,它只是不止一次坏掉、抛锚,甚至只是嘎嘎响而已,需要的是修理和耐心等待。作为穿过补丁衣服的最后一代人,我知道,生活就是在修修补补中前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