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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像一块滚石 ── Bob Dylan's Chronicles Vol. 1最初得知这本《纪事:第一卷》的出版,是去年圣诞节上午在旧金山声名显赫的"城市之光"书店橱窗里看到它。我当时急于冲上那个传奇的小阁楼,所以竟然没有去找来翻翻,不过还是一直记得它醒目的黑白封面竖立在亨利•米勒和艾伦•金斯堡之间。这种摆放体现着书店作为美国当代文化地标的位置,同时也再次宣布了鲍勃•迪伦超越了歌手的社会价值。 此前的三年间,我看过两次迪伦的演出。和二十年前最早听到的《在风中飘荡》相比,他的音乐已经不是近半个世纪前简朴的木吉他+口琴+吟唱的民谣了。乐队成员们身着红配黑的晚礼服,精纯的技艺融合着多种美国民间音乐--此种声音作为一种气氛,其显要性已经盖过迪伦的词作,重新包装了他的个性。当现代和根源在一个死气沉沉的年月继续碰撞,当所有的旧作被另一代人试图解读,迪伦已经不可能变得更深奥了。于是他自然开始走向神秘。 单极世界的丧钟 ── United States of Europe"我是个民主人士: 我会为未来欧洲合众国的社会自由以及所有阶层和性别的平等而努力。" 当詹姆斯•乔伊斯在1916年的《青年艺术家自画像》中使用United States of Europe这个词的时候,他想不到,在二十世纪末,他的梦想--或者,按多数学者的观点--乔伊斯式的文字游戏,成为了现实。 2005年1月,当我在家边上图书馆的新书架上看到这本United States of Europe时,它公文般庄严的封面拒绝了一切调侃做秀的成分。那只是一家美国县级图书馆,所以我也有理由相信这个名字已经开始了全面渗透,正被大众接受。 让名词回到名词 ── Modulations这本叫Modulations的书说的是Musique Concrete, Krautrock, Disco, Post Punk, House, Hip-hop, Techno, Jungle, Ambient, Downtempo和Roland TB-303/Akai S-1000 。 我知道,读完这两行,我在读者的心目已经是乐评人了。 这些名词至今还没有一种精确的中文翻译,但它们已经在中文世界里出现了无数次。频繁使用他们会获得编辑的赞赏,引发读者的敬仰或白眼,顿悟或迷惘,激动或厌倦--反正,你就是不可能无动于衷! 新名词的力量就是那么无穷。即便是早年北京包装自费歌手的唱片公司,也会在企宣稿里一板一眼地写:该歌手融汇了jazz,、funk,、folk、hip-hop和rock等风格。更不要提挣稿费的写手。 于是我拔出了左轮枪 ── Our Band Could Be Your Life记得在十年前买到那张Everything Falls Apart And More,被Hüsker Dü 早期作品那狂暴的速度掀翻时,我的反应与其说是激奋,不如说是震惊。从那时起,追寻音乐背后的意义就成了我最大的爱好。 三年前,这本名为Our Band Could Be Your Life的书上市,我终于读到了这速度背后的三个原因: 如果Hüsker Dü 做暖场乐队,他们被迫加速,希望在可怜的时段里完成更多的作品;如果他们是当晚的唯一乐队,这就意味着台下根本就没什么观众,于是他们决定加速,用更快更噪的声音把仅有的几个人吓跑完事;他们还说,速度也被用来抑制食欲,因为他们的肚子总是和衣袋一样空。 余华::许三观卖血记《许三观卖血记》说的是生活。而且是平凡的生活。结婚是生活,生养孩子是生活,陷入生活危机是生活,即便犯了生活错误,当然也是生活。卖血并不那么耸人听闻,因为它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去之前要喝凉水,回来后要吃一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还有其它注意事项,这大体上也就和按菜单炒个菜差不多。如果一定要谈挣钱救急以外的意义,那它在这里绝不是苦难和不幸的象征,而是克服苦难和不幸的象征。 这些其实也就是它与《活着》的不同。那本书描述的不幸和抗争使之无法平凡,而在这里,平凡得市井气。平凡得每个人都能不致叹息和悲戚。即便是那些极端的生活状态,我们都还能理解,因为那大致就是我们的父辈都经历的。(是的,在我懂事后,白糖仍然是定量供应的。)如果把生活比作一辆车的话,那么,在《活着》中,它不止一次被撞,翻进沟里,人要住院,车要再买。在《许三观卖血记》,它只是不止一次坏掉、抛锚,甚至只是嘎嘎响而已,需要的是修理和耐心等待。作为穿过补丁衣服的最后一代人,我知道,生活就是在修修补补中前进的。 余华::在细雨中呼喊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是万花筒。不知道它是不是和小人书一样早已失传了。记得我在厌倦了其它玩具的时候,总是象一位伟大的航海家向新大陆举起单筒望远镜一样,把它举在眼前,旋转着,长久凝视一个遥远而隐秘的空间,看那些变幻莫测的美丽花朵在其中盛开和凋谢。如今想来,确实没有其它任何玩具给我这样直接的、纷繁的美丽。而当我好奇地拆开它,却失望地发现,从其中洒落的不过只是一些彩色的塑料片而已。 我前几年曾经写过一些自己的往事,结果后来遇见一个女孩,她微笑地指出,我所写的并不完整。我一定隐藏了很多。我当时暗笑着想,隐藏是我的权力,而且我还没有到写自传的年龄吧。不过,就是在写那么一个关于几年生活的回忆录的过程中,我还是发现,虽然生活是连贯的,但记忆却不是线性的,它就象是一组噪音的波形,有时强烈,有时微弱,而且还不时会失真、跳跃。在记忆中,甚至还有那么一些黑洞,那些,也许是因为太痛苦而必须强制遗忘,也许是早已在平淡中自然泯灭,也许注定是一些永远闭锁的迷惘。我当时就明白,这种情况,只有小说才能解决。 余华::活着我花了一个小时就看完了这本《活着》。它就应该这么看完--没有悬念和高潮,也不需要想象,而是在短短的时间里飞掠一个人走过的一生--虽然也会有作家用一本书去描写一个瞬间,但结果是一样的:它敞开了一扇门,让我们进入另一种时空的概念。这种终极的自由,正是文字存在的理由。这本书里也有很多个瞬间,在命运之河决口改道的地方,值得我们久久伫立。 我从小就看过许多农民的脸。农家小孩的脸和他们的语言一样单纯,不如城里公子小姐的有那么多表情,而进入中老年后,他们脸上有一种凝固了的神态。知识分子说那是无知和麻木,但我读出的常常是坦然。说到这,我又一次想起我的公公和婆婆(在方言里对外公和外婆的称呼)。我婆婆是小脚妇女,所以当我在山路上乱跑时,她总是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用拐杖指着我一通斥骂,然后说带我去镇上食堂吃肉包子。我总是认为她在哄我,但最终总是乖乖地被她牵着手,花半个小时走到食堂。到了那,她总是花半天时间才从有美丽花边和银饰的古式服装里摸出些硬币。我能走得比她的小步子快得多,但被她干瘪的手牵着时,我感到一种定力,再不能欢跑。那时,我是一个坐过火车和汽车的孩子。但我走的路,比起她还差得远。大约是在我十岁的时候,她过世了。她活了八十几岁。 Kurt Cobain's Journals不出所料,和这本Journals一齐抵达的,是关于版权和隐私之类的咶噪:仿佛是人人都知道唱片业、出版界乃至版权持有者的罪恶,个个皆能指点一番江山。 但是,事实又如何?十年过去,没有一支乐队能和Nirvana打下的江山相提并论--聪明人俯拾即是,都自诩比那个吸毒自戕的人活得更健康。但把他们和Kurt Cobain放在一切,我们至多只能慨叹:真理和力量,总是不能同时被拥有。 你明白一切,并不意味着你比Kurt更渴望生活。毕竟,在高飞和疼痛中醒来的孤寂深夜里,在万人演出后的片刻停歇中, 他都还是能写下几行给自己或朋友看的字句。 音乐家对文字的戒心,媒体世界中一个封面人物对文字的不信任,似乎由来已久, 但在Journals中, 在那些不受专栏和契约管辖、不需要稿费和版税、与谋生成名毫无关系的断纸残篇中,他是自由的。而他不知道, 在十几年后的另一些深夜, 甚至连音乐都已经睡去的时刻,会有其他人翻开这本没有任何注解的笔记,从那些真诚得孩子气的字画中与他心心相印。 有什么理由不让它们出版呢?虽然他的清白或杰出早已不需要证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