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花天走地》是什么季节，不记得了，也许是冬，也许是春。那种触动不像是惊艳，倒像是呼啦啦惊起一群鸟，转眼间树叶落满地。
而重温它，是在这个夏天，日日高温，阳光炽亮。一览无遗地照透了每一块玻璃。我躲在《花天走地》这原本是舞台剧配乐的异想世界里。
回顾青春的人都是没有青春的人。颤颤转回首，原来心怀的一些心惊肉跳，不觉转为微笑与叹惋。时间空间的行走中，长出透明脆弱的翅膀，无可捉摸，无可定义，那便是青春。第一次的青春，绝无仅有，驻留天地间，永不重回。
花儿的翅膀/为什么要到死亡/才懂得飞翔/落空的愿望/过去的悲伤/都失去重量/我们是否就会非到天上
蔡琴的歌喉，林夕的词，听上去几乎无懈可击。不，不是苍白失血，只是一颗颗游魂在迷茫之初的相撞。那时我们有足够的耐心，聆听聆听再聆听，神经灵敏，锐不可当。那年头忙里偷闲看花开花落看得伤心不已，一时间只记得望残烟草低迷。谁承想，人生如蚁，营营役役，而回忆在自造的茧里终究象人们说的那样变得甜美起来，苦涩青涩都一层层剥落，化尘。
花开了花谢了开始飞翔/天空之中游荡/走的走来的来命运流转/地上的你在何方/花开了花谢了红尘飞扬/天上的人一模一样/走一个来一个怎么补偿/地上的你在彼岸
来的走的其实都是人，都是别人。如果没有别人，真不知道在这世上我们怎么存活。被时间放逐，被痛苦放逐，被思念放逐。最好的年华里的擦肩而过，才会让人牢记一辈子。只因为，最好的时光，亦即是花凋。
知道青春已经流逝，和眼睁睁看着青春正在流逝，或许不同，但都是心疼。被年轻的光泽迷了眼，它的灿烂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年少，年少，行乐须趁早。若那是某种挥霍，恐怕是世间最得意的挥霍，不经意错过，追忆莫及。光阴一寸一寸短去，眼角眉稍，却积累尘土，风霜渐厚。
你会到什么地方/我想到什么地方/难道每天成长/是为了遗忘
一直听着人们说离开，说回来，或者，说再也不回来。那么多的人挤在同一颗星球上，其实都是无处可逃的。一路尘土，眼泪渐涸，心痂坚硬。越是离得开的地方，越是忘不了。越是分开的人，越是心头难舍。没有人能终生相伴，所以孤单无法释放时，人会选择性地遗忘。成长显得那么古老，冗长得不堪一击。成长后的人都怀念成长，说那很美，说那真的很美，令人难以信服的却是时光穿梭，没人能再次对青春死心塌地。
时间都花在哪里/阳光已照到哪里/守护的天使飞到哪里/你就是少年的我/狭路相逢/等不到更好的运气/你已变成我自己
年轻的人总说自己太老了，年老的人却又不肯相信自己真的这么老。谁知道少年都到哪里去了。谁像谁，谁又在相信谁。许的愿有几个能称心如意，暗自的希望又有几个能做到事实。所有的如果，都像是一次次沉睡，坠入黑色梦乡，不愿意醒，不愿意面对周遭的千疮百孔。洞洞真空，青春开到末路，日子依然看不到尽头，没完没了。
什么都想追求/什么都可放手/然后还有然后/谁都想贪新不厌旧/谁不是一路上一边看一边走/不错过任何挑逗/也不为任何人等候
想得太多或太少，人就会不满足。没有诺言的永久才是永久。年轻时的承诺都是真切的，然而都是不可实现的。时光如水流一次次刷新，花花世界里，黑白分明的只能是旧照。以后的以后，就没了以后。然后还有然后，还有然后还有。
一共只有三首歌在《花天走地》里，〈花天走地〉，〈第一次的青春〉，〈美丽在心头〉。反复变化，最后出来了这一列十几首的音乐。
我把它当作是什么人对青春的回顾，像一个角度光线最完美的镜头，像心底积压的不能补偿的过去。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黯淡又刚好。而年少的人们倾城的美，终会坍塌成绚丽温柔的废墟。咫尺天涯，前尘影事，一一不再。
很高兴有这样的音乐作为缅怀。没有蓝天白云那种调子，它是华丽的，虽如水晶，却还是发自骨子里的华丽。而青春，青春没有样子。
可是只说《花天走地》是关于青春还是不够，音乐的阵痛里，世纪初年的表达中却依然残存太多世纪末的情绪。我想说它有一种现代性，盘根错节，然而又懂得轻盈飞翔。卢梭说过，现代生活给人一个“破碎的灵魂”。《花天走地》的年代自然又比卢梭那时晚了许多。爱情的可能性，公开的私语的愉悦，避重就轻的甜蜜，在一切都被解构与拼贴的现代，或许仍是一份礼物，赠送给少数人不肯泯灭的真心。
人们骚动地等待，寂寞地成长。逝去的光影在仿照阳光的灯光下折射出花样沉沦。我愿意相信，《花天走地》不是多媒手段的幻境，不拆迁，不打垮，怀着苍老心态的青春依然是感官的信任。
谁知道，我们当年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