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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之血——简评影片《石榴的颜色》

sayatnova文:Rate

《石榴的颜色》于 1969年由苏联亚美尼亚裔导演谢尔盖帕拉杰诺夫(Sergei Parajanov)拍摄。影片原名Sayat Nova,指一位中世纪亚美尼亚的游吟诗人。由于亚美尼亚文字直到公元406年才出现,因此云游四方并精通音乐、文学与表演的游吟诗人曾在这个民族的历史上担任启蒙者、娱乐者和知识分子的角色。选择这样一个人物来做影片的主题,似乎已暗示了影片对“诗电影”的诉求。

塔柯夫斯基曾对学长帕拉杰诺夫推崇备至。作为诗电影的集大成者,塔柯夫斯基的影片自成一套宏大而精致的美学体系。而作为诗电影的先驱者,帕拉杰诺夫并未广泛的被人所熟知。相比之下,《石榴的颜色》受到东欧先锋戏剧、民间装饰艺术以及俄罗斯象征主义诗歌的影响,这从他早期拍摄的短片里便可见一斑。演员和服饰、美术等都沿袭了帕一贯的趣味:凝固、荒诞、平衡,这些看似模式化的组合却造就出了一种强烈和诗意的形式。它玄妙无比,连帕氏自己临终也说:“我不理解我的电影。”

那么试着去探索他的镜头空间内被平静所掩盖的疯狂吧。这种对形式感的极致追求类似法西斯的美学,看似平衡,其实暴力,看似唯美,其实残酷,一切元素为概念做铺垫。它不允许任何自然和不规则的动作出现,也不允许演员有任何情感投射。它剥除了演员作为“人”的存在,而将其看作一个会呼吸的道具。这一点或许影响了塔柯夫斯基。而它舞台化的空间,压抑的宗教气氛和支离破碎的情节,也必然把大部分观众拒之门外。是的,它是一部堆砌符号的电影,但堆砌的与众不同;它也是一部有情节的电影,只不过它用不太常见的手段来表现故事的发展。片名和片头的字幕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观众,他将讲述诗人Sayat Nova的一生;但并非讲述他的生活,而是追寻他的内心世界的轨迹。对于导演来说,他是一位古代的浪漫使者,关于他的想像必然和家里织毯上的图案、老人口述的民间故事联系在一起。如果中国的导演拍一部关于李贺的电影,恐怕眼前也会先浮现出那些绚烂多姿的色彩吧?

在Sayat Nova留下的几百首爱情诗中,有一首可能是他的自传:你是火/你的衣服也是火/这两种火哪一种更能让我忍受?/我们为自己的爱寻找一个避难所/相反/那条路却领我们走向死地。关于他的传说是:他到邻国格鲁吉亚国演讲,与公主两情相悦。然而这惹怒了国王,为了避免受到迫害,诗人从此归隐故国的某座修道院直至病终。而公主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有人说最后她在绝望的等待中自尽,也有人说她早已死在诗人的回忆中。

影片从诗人的童年时代一直讲述到他的病故。导演借用诗人的眼睛,看到了古代亚美尼亚的泥土和书卷,书页晒在屋顶上,女人在地下给羊毛染色,对于世界的想像那时还是温热懵懂的:鲜花、少女、白马和父母的脸庞;然后青年时遭遇致命的爱情,看着公主的眼中有着不一样的火焰;曾看过许多人的热闹婚礼,但注定不属于他俩;写着情诗的羊皮纸在公主面前被烧毁,她穿上黑色的礼服隐没了;失去了爱情的诗人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轨道,他想从煎熬中解脱,想追求人间无私的爱,于是他眼中所看到的是一幕幕洗礼和献祭,他迷恋上了宗教的呓语,写下无数篇祈祷文。他想通过周而复始的劳作忘却烦恼,独自品尝藏在修道院地窖里的葡萄酒,用脚碾碎饱满的葡萄时有一种单纯的喜悦。他以为可以把自己完全献给天父,这样就不必再痛苦。直到他明白自己大限将至时,他看见献祭的血染红了自己洁白的袍子,他眼前忽然浮现出童年时代制陶的匠人,在陶器上快乐又自足地制作出朴素的天空和海洋。这是他最后想要拥抱的世界,他纵情地把自己交付了出去,恍惚中,他此生的挚爱头戴橄榄枝,依然安详地聆听他最后的吟唱。

红色在影片中多次出现,不仅是羔羊的血,是婚礼上的嫁衣,也是石榴的颜色,它是诗人的激情与悲伤的象征,因为它如此炙热如火,却又在瞬间灰飞烟灭。 Sayat Nova在告别前写下诗句给公主:我已看破红尘,生活抛弃了我。而公主却回敬:“去吧,自私的心,去找你自己的避难所,我会踏遍每一所修道院。”帕拉杰诺夫通过影片想表达的,其实正是人生在绝望与热爱、歌唱与无言之间反复的一种困境。他的诗电影并不像塔柯夫斯基在立意上如此宏大而复杂,因为他的象征主义风格和他对现实的疏离,决定了他的艺术语言既晦涩又率真。如此才能造就《石榴的颜色》这样一个奇异的作品。

虽然帕老也许并不特别重视他影片的声音(他曾说自己的影片是“绘画的”),但《石榴的颜色》在声音和画面的对位上显得别具匠心。它的声音并不完全隶属于画面,这是和叙事电影最大的不同,它包含了突如其来的雷声、清澈的水流声、书页翻飞、诵经声、急促的鼓声、笛声(杏木双簧管 duduke,亚美尼亚民间乐器)女人低沉柔和的嗓音、男女声庄重的二重唱、高远的人声回响等。其中的音乐旋律分为几个主题:童年回忆、爱情、死亡、世俗生活、宗教仪式。声音也是一部影片表达诗意的重要道具。如果说影片的许多符号我们由于文化上的隔阂无法完全理解,那么这些敏锐的声音则为我们开启了一道直观的门。影片中与其他几个旋律主题交替出现的是具有吟诵感的独白,来自圣经。对于亚美尼亚传统来说,吟诵圣经是一项全民参与的活动,它既代表普通人的宗教生活,也代表诗人内心对道成肉身的向往。正是这种吟诵声加强了观众与现实世界的隔阂,加强了观影时的漂浮感。最终,他的影片就被这样一种华丽的沉寂所笼罩,显得不近人情。然而在这种冷漠和僵硬的张力之下,蕴蓄着非凡的魔力和意志。表面越紧绷,内心越不平,这也是导演的个性使然吧。

帕拉杰诺夫的第一任妻子由于家庭反对被族人所杀,他自己一次因涉嫌行贿入狱,两次因同性恋罪名被捕,在西伯利亚最大的劳改农场服刑五年;一生郁郁不得志,还多次公开声援被政府逮捕的知识分子……或许从这一切能看出他始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论是凄楚或者愤怒,都宣泄成了电影中的梦幻。影片最终没有选择用那位古代诗人的名字来命名,不知是出于发行上的考虑抑或其他原因。然而正如石榴的颜色所寓意的,打开它木讷的外壳,你将发现一个留着血与泪的晶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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