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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显 发表于12/23/2014, 归类于书评, 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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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见到了让-菲利普·图森

图文/郝显

注:本文所有带引号的句子均引自图森的小说。

十一年前,是饭桌上的一句话,让我和他发生了第一次联系。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季节,有多少人聚在一起吃饭,我只记得是谁说的那句话,还有那句话的大意:图森让人明白读小说不是读故事,而是读句子之间的节奏。句子之间的节奏,对于一个此前读小说主要是为了消磨时间和满足对遥远的物人事之幻想的年轻人来说,这个说法立刻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辣辣地刺激我的时辰”。

很快,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了他的两本书(6篇小说):《浴室 先生 照相机》和《迟疑 电视 自画像》。自那时起,我每次搬家都不会拉下这两本书。它们是我的特效镇静剂。图森那些对日常的、细微的事物细致、缓慢的描述总是能让天性急躁不安的我平静下来。我感到我需要它们。我时常躺在床上翻开它们(在这里我可能有点夸张了),慢慢地读上一两段(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经积攒了许多我喜爱的段落),让自己舒服地沉浸在他营造的氛围之中,在那种氛围里,只有对时间流逝的伤感、想微笑的冲动和安详的害怕(“下面的街道在路灯的光亮下荒无一人,我一动不动地在窗前凝视着夜色中对面的大楼”)。

我想,这也是在那天图森的读者见面会上,当我向他提问时,我为什么首先脱口而出的是:你的作品在我的青春期里意义非凡。同时,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以来都不想去研究他的写作手法,也毫不关注对他作品的评论。(“一种模糊的亲切温情,这温情更多地来自对那些在一段时间内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东西的回忆而不是它们的客观价值。”)

那一天是2014年12月16日。晚上,在北京库布里克书店,我第一次见到了让-菲利普·图森。路途遥远,我迟到了。走进MOMA小区,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是一个广场,在广场上,我四处张望,寻找书店具体所在。突然间,我看到了他,透过落地玻璃,我看到他正潇洒地坐在沙发上。讲座已经开始了。

在放了两段关于他今年在巴黎卢浮宫的展览的视频之后,他很快地结束了讲座,这个高大的光头男人眨着眼睛,一会看看观众,一会看看陈侗(他的出版人),眼神带着温和的笑意,说他更希望和读者互动。

陈侗老师开口了,缓缓地说今年重新出版了图森11本小说的单行本,薄薄的小开本,很适合在地铁上阅读。还向我们介绍比利时文学翻译学院每年夏天都会有一个文学周,举办地是布鲁塞尔郊外的一个城堡,这个城堡属于一家金融机构,但在夏天当他们休假时可以借用半个月,各国译者能过去和作者面对面地讨论作品细节,图森小说的所有译者都去过这个文学周,这保证了翻译作品的质量(谢谢译者们)。

当天大概去了三十几个观众,有一些老读者,但似乎新读者更多(这让人高兴)。下面我会根据我非常不可靠的记忆,说一说当晚的一些问答。

1) 有人提到《逃跑》中的一个场景。他说,虽然我个人不喜欢手机。但如果没有手机,那个场景就不会成立。作家必须重视日常物品,保持敏感,不过如果世界发展太快的话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2) 有人问他做当代艺术是否会影响写作,他说,我不能把自己困在写作里面。我需要其他实践,这能带来更多空气和力量,保持好奇心和开放性。重要的是内在的视觉,艺术形式不重要。

3) 有人让他谈谈《照相机》的创作过程和关于摄影的心得。他说,《照相机》里的那些幽默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文体、视觉和与人相处时的灵感。至于摄影,他说摄影很复杂,只简单罗列了几点:1、照相和时间的关系,我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2、2000年后喜欢彩色照片,卢浮宫展览用的就是彩色照片。3、也会拍数码照片。

4) 有人提到了实验,他说,我喜欢实验者这个词。一直想以新的形式写作。是贝克特让他意识到只能往深处写,往远处写。(“我仰慕的其他作家,如普鲁斯特,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可以仰慕他们但却不需要像他们那样写作,但是,贝克特,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作家时,我不自觉地感到我应当与他相比较,与他相对照,应当从他的影响中解脱出来。”)

5) 有人问,对于一个新读者,会怎么推荐阅读顺序。他说,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有好多个答案,每个答案我都能给出很好的理由,比如我可以建议你先读《急迫与忍耐》,因为在里面我谈了写作;我也可以建议读《逃跑》,因为这是一本关于中国的小说;我也可以建议《浴室》,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我也可以推荐《照相机》,因为据评论家说那是我最好的作品。

6) 对于我自己的问题,我并没有抱多大指望,这不会是那种“让我非常克制自己去讲述的一幕”,我只是想和他说上几句话。我问他,您刚才提到了对日常物品的观察,我注意到在您的书里,有一件日常物品非常奇异地突然消失了,那就是香烟,在前三本书里,主人公都是吸烟的(“我双脚交叉,背靠着墙,一面听她讲,一面抽着烟”),但到了第四本,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吸烟的描述。感觉您好像并没有处理这个重要的物品就把他略过去了,这不大像您的风格。

图森大笑,他说,原因非常简单,甚至有点像是自传性的,就是我再也不吸烟了。我作为一个写作的人并不代表书里面讲述的那个人,但这里面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在写前三本小说的时候我还吸烟,而且吸得比较凶,所以我会自然地想象主人公他也会有吸烟这个动作。当我开始第四本书的时候,我不吸烟了,所以也就没有这种想象了。随后他又补充道,戒烟是非常困难的,我那时停止吸烟了,同时我也停止了写作。可以看到,在91年我出版了《迟疑》,接下来的一本书是到97年才出来的,在这六年当作我几乎没怎么写作,这期间我主要是在做电影,也是比较忙。在接下来的《电视》那本小说里,我比喻了一下,《电视》的第一句是“我停止看电视了”,我想说的其实是我停止吸烟了,这里面算是有一个隐喻,停止看电视的所有困难和个人毅力其实和戒烟是一样的。

签售结束后,我去了趟洗手间,在那里我碰到了他,厕所里有人,我看到他站在水池前,一边照着镜子,一边顺便提前解开了他的皮带(“说真的,这是什么举动的男人啊”)。这是一个在我看来非常亲切的细节。

我走出了小区,在十字路口一边抽烟一边等出租车。“我的眼睛亮光闪闪,但我并不难过,只是伤感而已”,这很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当时我久久地看着罗马城上浅蓝色的天空,想着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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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让-菲利普·图森(Jean-Philippe Toussaint,1957年11月29日—),比利时法语小说家,法国“新小说”代表人物。作品均由著名的法国午夜出版社出版。

官方网站:http://www.jptoussaint.com/

作品目录:

《浴室》,1985
《先生》,1986
《照相机》,1989
《迟疑》,1991
《电视》,1997
《自画像(在国外)》,2000
《做爱》,2002
《逃跑》,2005(获法国“美第奇奖”)
《齐达内的忧郁》,2006
《玛丽的真相》,2009(获法国“十二月奖”)
《急迫与忍耐》,2012
《裸》,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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