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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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凌云 发表于04/19/2020, 归类于电台.

掘火电台089 Distant Early Warning

撰稿播音 | 胡凌云

封面设计 | Pet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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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gin the day with a friendly voice
A companion unobtrusive
Plays that song that’s so elusive
And the magic music makes your morning mood

新一天在友好的人声中开启
一位低调的伴侣
播放那首难以捉摸的歌曲
让神奇的音乐塑造你清晨的情绪

欢迎您收听掘火电台,我是胡凌云。听着这样的声音,您能够猜到,今天这期节目的内容不是我常播的那些音乐。我希望用它来向加拿大摇滚乐队Rush致敬,乐队鼓手和歌词作者Neil Peart在今年一月去世,宣告着这支喧闹了半个世纪的乐队终于偃旗息鼓。因为Rush在这段漫长岁月中发行了19张录音室专辑,我深知这期节目选曲的难度,所以决定只选出自己最喜欢的十首作品,讲述我从1993年第一次听到这支乐队以来积累的感触。

最初接触摇滚乐的年代,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上学看中国的年代,而这种音乐给了我一个看世界的机会,在此前的十多年间,我已经从各种渠道学习了各种世界地理和历史,但知之甚少的是西方青少年对于生活在特定时空环境的心灵感受。比如说,作为一个三线单位长大的小孩,冷战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早早地影响了我的世界观。虽然童年赶上了冷战尾声,看过一些以此为背景的文艺作品,但记忆中大多是007风格,缺乏普通人角度,直到我听到Rush的Distant Early Warning(《远程预警》)。它用声音完满了一个我在想象中绘制已久的画面,那些强大的武器,它们的速度和爆炸的光亮,被吉他和键盘重现出来。那时我虽然还不知道圣经中索多玛和格莫拉的典故,但已经猜想各种Cities on the plains应该是指北美洲那些早已被导弹瞄准的大城市。

Rush的成员和我一样,整个少年时代都活在战争的阴影之中;和躲在山里的我相比,生活在北美工业区中心地带的他们在更不安的年代中感受着更直接的威胁,所以,我听到的声音当然是对某种心情更生动的描述。当我听到这首作品时,冷战已经结束,但它向我展示了用音乐直观记载人类焦虑和恐惧的能力——这是之前听过的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所没有的。主唱喊出的Red Alert,在我听到这首作品几年之后还作为热门电子游戏的标题重现视野,而和它同名的小说改编的末日片《奇爱博士》,我在这些年间都定期复习。从阿拉斯加北部横跨加拿大北方延伸到格陵兰的远程预警线由一系列极其偏僻的雷达站组成,它们大多数早已废弃,但人类对一段历史和一种精神危机的记忆依然在这首作品中延续。

01. Distant Early Warning (选自1984年的专辑Grace Under Pressure)

 

每次去多伦多,我都会带上Rush,行驶在401上时播放。假如说了解曼彻斯特二战后的变迁对我理解Joy Division会有帮助,那么了解多伦多的气质肯定会帮助我听懂更多的Rush。401是北美最繁忙的高速公路,而多伦多也是一座最典型的北美工业城市,对它的感受,结合我在美国二十年的生活,帮助我对Rush成员的人生体验有了更好的了解,也帮助我更加明白了Subdivisions这首作品的主题。它所描述的确实是一种传统的北美生活——不光是城郊的地理位置,中产阶级的经济地位,也包括了个人在成长和生存时所要面对的大大小小的社会结构。但如今回顾它的歌词,我也能清晰感到它当年吸引那个不愿意按照既定规则生活的年轻的我的原因:be conform or be cast out,顺应/或是被驱逐。它甚至预示了我至今没有开始郊区中产阶级人生的现实:但城郊没有魅力/去抚慰年轻人不息的梦想。

在Rush的历史中,这首作品标志着合成器的大规模使用,而它也似乎也是我记忆中所有流行音乐中对合成器使用得最为完美的作品之一。八十年代的合成器在其实并不代表电子音乐,而是一种时代的象征。它的光滑音质和稳重的庞大音场,象征着技术驱动的当代生活,完美地配合了歌词主题。

02. Subdivisions (选自1982年的专辑Signals)

 

The Camera Eye是这次节目中最不喧闹的一首曲目,因为它记录的是一种平静的观察。它的标题来自美国作家帕索斯的名著《美国》。假如您翻阅过这部九十年前完成的文本,就能感觉到它也一种观察,一种永远不会过时的记录方式。在The Camera Eye中,Neil Peart记述了他漫步在纽约和伦敦时的随想,人类奔忙在城市所中获得的和被淹没的各种细微感触。它是一种彻底脱离了摇滚乐传统的景观音乐。我能听见脉动的车流、耸立的高楼和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蓝天,我也能听到这两座城市的现代和悠久,它们的流动和巍然,它们永恒的喧哗和偶尔的寂静。在我最初解除摇滚月的年代,它的器乐段落让我联想到《大峡谷组曲》和《蓝色狂想曲》,而Geddy Lee的演唱将它变成了一幕现代歌剧。

03. The Camera Eye (选自1981年的专辑Moving Pictures)

 

我极少购买乐队传记,心血来潮是买的两三本最终都没有读,因为我依旧倾向于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音乐作品,而不是去寻找一种“官方”解读,而且我一直认为艺术作品是多义和多功能的。所以,这期节目中没有创作内幕,甚至基本不会提到专辑和年代,只有我个人与作品本身的对话。不过,在漫长的岁月中,我偶尔还是会体验一些发现真相的时刻。Rush另一首拥有沉重历史主题的作品, Red Sector A,是一个例子。我在很多年里一直认为它是一种北美居民想象自己在冷战失败之后的境况——全家被关押,亲人被屠杀。它像是来自一部关于监禁、幸存、失去和解放的小说——也就是说,一个比《高堡奇人》更悲惨的故事。直到能够经常上网,路过维基百科,不小心看到这首歌的创作背景,发现乐队主唱Geddy Lee的父母都是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也就是说,我的想象不很正确,但也不算太离谱。与复杂的文学作品相比,歌曲拥有一个简单而永恒的主题:对自由的渴望,而它的感情显得异常强烈,是因为全体家庭成员的出场。07年我去德国参观几个集中营的时候,还会想起这段歌词:

I hear the sound of gunfire at the prison gate
Are the liberators here?
Do I hope or do I fear?
For my father and my brother, it’s too late
But I must help my mother stand up straight
Are we the last ones left alive?
Are we the only human beings to survive?

我听见监狱大门的交火
解放者是否已经到来
我应当希冀还是恐惧
父亲和兄弟已经无法生还
但我必须将母亲扶起站定
我们是否是活着的最后几个
我们是否是幸存的唯一人类

 

04. Red Sector A(选自1984年的专辑Grace Under Pressure,图为单曲封面)

 

Rush经常被定义为Progressive Rock。从前面这些作品的主题和风格来看,它确实带有一定的前卫性,虽然很多Rush乐迷肯定会表示它在七十年代的风格更加前卫,而我这次节目的选取基本上都来自八十年代,一个我更偏爱的时期。但无论是哪个时期,他们的专辑中经常会有纯器乐曲目的出现。这首Leave that Thing Alone,来自乐队1993年的专辑Counterparts。1994年听到这张乏善可陈的专辑时,我已经听了很多Rush并确认八十年代的他们是我最喜欢的,而这首曲子是那个世界的延伸。值得一提的是,为乐队创作了绝大部分歌词的Neil Peart是一位公认的大师级鼓手,而摇滚乐的器乐曲常常力图展示音乐的身体性和乐手的技巧,但和刚才我们听到的那首作品一样,Rush的器乐曲并不走这个路线。它们常常在描述地球上的风景,可以是人类未来的黑暗时代,可以是欧亚大陆深处某个古老神秘的世外桃源,当然也可以是乐队的祖国,辽阔的加拿大。

05. Leave that Thing Alone (Instrumental) (选自1993年的专辑Counterparts)

 

在用这首器乐曲分隔出来的节目下半部分,我会更多地讲述自己对Rush的情感共鸣,与上半部分谈到的历史和生活景观相比,这会是一个更纯粹的个人世界。假如只能用一首作品来分析Rush为何会得到我的喜爱,那么应该是Dreamline。它的开头预示了一次奇幻的探索之旅:

He’s got a road map of Jupiter
A radar fix on the stars
All along the highway
She’s got a liquid-crystal compass
A picture book of the rivers
Under the Sahara

他有一幅木星交通图
一台追踪星辰的雷达
沿着高速公路
她有一台液晶罗盘
一本画册 记录着撒哈拉沙漠之下的河流

这样的世界自然是吸引我的。随即,镜头转向了探索者本人:

They travel in the time of the prophets
On a desert highway straight to the heart of the sun
Like lovers and heroes, and the restless part of everyone
We’re only at home when we’re on the run
On the run

他们在先知的时代旅行
沿着沙漠高速直奔太阳的心脏
像是情人和英雄 带着每个凡人暗藏的那份不息
只有在路上奔波时 我们才能感到安宁

接下来,镜头又转向世界,但这次呈现的是我们更熟悉的世界,并且展示了主人公在其中的位置:

He’s got a star map of Hollywood
A list of cheap motels
All along the freeway
She’s got a sister out in Vegas
The promise of a decent job
Far away from her hometown

他有一幅好莱坞明星地图
一张廉价汽车旅馆的列表
沿着高速公路
她在赌城有个姐姐
许诺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远离家乡

至此,主人公接触了现实:流行文化、金钱和工作的重要性,而突然出现的“家乡”概念,也建造了一种新的个人空间坐标系。可以想像,这样一种转变触动了年轻的我。而接下来,时间的概念开始显现:昨日和明天。

They travel on the road to redemption
A highway out of yesterday, that tomorrow will bring
Like lovers and heroes, birds in the last days of spring
We’re only at home when we’re on the wing
On the wing

他们在驶向救赎的路上旅行
明天会带来一条驶离昨天的高速公路
像是情人和英雄 春日将尽的鸟儿
只有在展翅飞翔时 我们才能感到安宁

接下来,我们对时间的认识进入了一个真相大白的状态:

We are young
Wandering the face of the earth
Wondering what our dreams might be worth
Learning that we’re only immortal
For a limited time

我们年轻
游荡在地球表面
好奇我们的梦想价值几何
得知我们的永生只是短暂一刻

如今已经不再年轻的我听到这样的歌词,又一次确认,我曾以为世界很大,其实很容易便能周游,我曾以为自己的时间很多,但转眼已经消耗大半。所以,这首开头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的歌曲,记述是由一系列旅程组成的成长过程,而其里程碑则是对空间和时间的认知。它是《船长的故事》的主题,也是我的日常。在歌的结尾,是我如今比往昔更能理解的感叹:

Time is a gypsy caravan
Steals away in the night
To leave you stranded in dreamland
Distance is a long-range filter
Memory a flickering light
Left behind in the heartland

时间是一辆吉普赛大篷车
在夜色中悄然离去
将你困在梦想之地
距离是一台远程过滤器
记忆是一缕飘忽的灯火
被远远留在了心灵腹地

 

06. Dreamline (选自1991年的专辑Roll the Bones)

 

The Pass收录于乐队1989年的专辑Presto,那是我拥有的第一张Rush专辑,在1993年某天买下它时,对乐队的了解仅限于在书上读到的只言片语,想象中的风格是某种重型音乐,而魔术师帽子里跑出兔子的封面却又不像。虽然专辑第一首Show Don’t Tell听起来确实有Led Zeppelin的风格,但The Pass这样的作品让我意识到了他们的独特。它描述的是年轻人成长中感受到的孤立、焦虑和内心争斗。直到近来我去翻看谜底,才知道它是一个关于青少年自杀的问题,和我的想象差得并不远。很多人都经历过这样一段黑暗的时期,它甚至还会回来。虽然从这个角度收听,它确实是一种重型音乐,但我并不认为它致力于塑造压抑的氛围——它的缓慢叙说带有一种温柔,音乐中是一如既往的开阔,即便描述的是一个黑暗世界,也闪亮着星光,正如下面这段歌词:

All of us get lost in the darkness
Dreamers learn to steer by the stars
All of us do time in the gutter
Dreamers turn to look at the cars

我们都在黑暗中迷失
梦想者学习用星辰导航
我们都在阴沟中度过光阴
梦想者扭头观看车流

这段歌词引用了王尔德的著名诗句,使用了Rush的关键词,而最后的“车流”,立刻将我们带回日常现实,完美表述了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安慰的难以名状的感情。

07. The Pass (选自1989年的专辑Presto)

 

作为1989年这张Presto的结尾曲,Available Light有一个沉思式的缓慢开头,随后发展为激越的高潮,Geddy Lee的嗓音算是我早年记忆中印象最深的Rush,那时已经听说这支乐队对唐朝乐队有很大影响,我表示理解。唐朝乐队第一张专辑中的高亢和雄浑,在这儿都能找到。如果细究的话,我如今依然喜欢这种喧闹的音乐,应该因为它能够描述一种空间——当年我很难想象自己二十多年之后听的都是被设计师称为很“佛系”的环境音乐,但Rush的很多音乐在我眼前展现的依然是一种环境:狂暴的风、卷积的云和炫目的光线,城市、旷野和海洋。乐队在八十年代的配器方式,特别是合成器的加入、相对七十年代前卫音乐的配器减少了“演奏”感,还有一些音色和混音上的处理,给音乐一种体积感,为我打开了一方广阔的物理空间和心灵空间。

08. Available Light (选自1989年的专辑Presto,图为专辑内页摄影,是我最早看到的Rush)

 

在我的记忆中,Rush从来没有唱过一首爱情歌曲,这也是他们与其他同时代那些以情歌主打的乐队与众不同的一点。Rush的主题往往是那些难以言表的情感——之所以难以言表,是因为它们或是隐藏得太深,过于细微,或是过于强烈而难以看到全貌。Afterimage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它的主题是失去和追忆:

Suddenly, you were gone
From all the lives you left your mark upon

你突然就消失了
离开了留着你印迹的全部生活

 

然后,它开始体味这种印迹:

I remember
The shouts of joy, skiing fast through the woods
I hear the echoes
I learned your love for life
I feel the way that you would
I feel your presence
I remember

我记得
我们快速滑雪穿过树林 愉快地呼喊
我听到了回声
我理解了你对生活的爱
我感受到了你的感受我感受着你的存在
我记得

它显然是在追忆某一位特别亲密的人。在最初认识Rush的大学时代,我不光含着未来的期待和焦虑,同时也体验着突然远离亲人的生活。他们在我的日常视野中存在多年之后突然消失,自然会在视网膜上留下这首作品标题所说的残像,而且是非常长久的残像。虽然他们当时都只是在远方,但这种距离促使我在思念往昔的生活细节中重新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并且想象他们因为我离开而需要学会面对的相似情感。如今,他们中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但这个过程一直在我内心继续。在写完这首歌大概十年之后,Neil Peart在短短一年中失去了女儿和妻子,他宣布退休,独自骑摩托上路穿越美洲大陆,并且写了一本游记。在认真阅读歌词之后阅读它,想必能帮助您更好地了解Rush灵魂人物的内心世界。

09. Afterimage (选自1984年的专辑Grace Under Pressure)

 

在节目的最后,应该播放一首励志歌曲。Bravado是我在大学制作电台节目时用过的一首作品,应该也是放在了结尾。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需要听到这种来自远方和未来的召唤,虽然歌词里一上来就连用几个“假如-那么”来告诫一种不确定性。如今,我已经到了爷爷辈的年纪,走进了远方、跨进了未来、见识了山峰的崇高和河流的宽广。在尘埃落定,音乐停息,只剩雨声之时,我发现当年的励志歌曲如今应该可以作为墓志铭。感谢您收听掘火电台。

10. Bravado (选自1991年的专辑Roll the Bones,图为专辑内页摄影)

 

 

(所有配图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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