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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7/31/2020, 归类于博客, 肥内.

拉《斯万的爱情》一段看改编情况

按:这是我为网课「基础课」要讲的电影与艺术之绘画与文学,关于文学的课之其中一个局部,所做的准备。这一段将从小说的文本开始,它在《斯万之恋》约四分之三处……原文如下,徐继曾译本:

 

[……]他直奔奥黛特家。他离她远远地坐下。他不敢拥抱她,拿不稳这一吻在她或他身上激起的将是深情还是怒火。他沉默不语,眼睁睁地瞧着他们之间的爱情死去。他忽然下定了决心。

“奥黛特,”他对她说,“亲爱的,我明知道我使你讨厌,可我还得问你点事情。你还记得我曾经怀疑过你跟维尔迪兰夫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吗?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跟她或者别的女的有没有?”

她撅起嘴摇摇头,这是人们回答别人“您来看节日游行吗?”或者“您来看阅兵吗?”这样的问题,表示不去或者讨厌这些事情时常用的姿势。这种摇头,通常是用来表示不愿参加未来的活动的,因此在否定过去的事情当中也渗入了一点犹疑的味道。再说,这种摇头只表示这事对个人合适不合适,并不表示对它的谴责或者从道德观点出发认为它不可能的。斯万见她作出否认的姿态,心里明白这也许反倒是真事。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不是不知道,”她又找补了一句,一脸气恼和倒霉的神色。

“不错,我知道,不过你是不是确实拿得稳?你别说什么‘你不是不知道’,你说‘我从来没有跟哪个女人干过那档子事。’”

她象背书一样重复了一遍,语含嘲讽,也显出她是要把他打发走:

“我从来没有跟哪个女人干过那档子事。”

“你能凭你的拉盖圣母像起誓吗?”

斯万知道奥黛特是不会凭这个圣母像起伪誓的。

“啊!你把我折磨得太苦了!”她叫道,一面闪到一边,仿佛是要躲开这个问题似的,“你有完没有完?你今天是怎么啦?莫非是下定决心要我讨厌你,恨你?好嘛,我正要跟你和好如初呢,而你却这样来谢我!”

可斯万不想把她轻易放过,坐在那里象个外科医生那样,等待刚才打断手术进行的那阵痉挛过去,继续开刀:

“你以为你说了我就会对你有一星半点的怨恨,那你可错了,奥黛特,”他以想说服人的虚情假意的轻声柔语对她说,“我跟你说的都是我知道的事情,而我知道的事情比我说出来的要多得多。这些事儿都是别人对我说的,只有你的坦白才能减轻我对你的恨。我所以生气,不是由于你的行动,我既然爱你就会原谅你的一切,而是由于你的虚伪,你那毫无道理的虚伪,使得你一个劲儿否认我所知道的事情。当我见到你在我面前坚持我明明知道是假的事情,还要起誓赌咒,你怎能叫我继续爱你呢?奥黛特,这时刻对你我都是痛苦的折磨,别让它再继续下去了。只要你愿意,一秒钟就能了事,到时候你就永远解脱了。你指着圣母像告诉我,你是不是干过那档子事。”

“我压根儿也不知道,”她愤怒地叫道,“也许很久很久以前,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呢,可能有这么两三回。”

斯万早就盘算过各式各样的可能性。现在的现实却跟那些可能性并无丝毫关系,就跟我们身上挨了的一刀跟在我们头顶上飘动的浮云并无丝毫关系一样——“两三回”这几个字确象是一把尖刀在我们的心上画了一个十字。“两三回”这几个字,单单是这几个字,在我们身体之外发出的这几个字,居然能跟当真触到我们的心一样,把它撕碎,居然能跟吃的毒药一样使我们病倒,真是一件怪事!斯万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府里听到的那句话:“自从看了招魂时用的灵动台以来,这是我见过的最神的奇迹了。”他现在感到的痛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这倒不仅仅因为当他对奥黛特最不信任的时刻,他难以想到她在恶行这条路上能走得那么远,而也是因为,即使当他设想这等事的时候,那也是模糊的不肯定的没有感受到从“可能有这么两三回”这几个字当中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殊的恐惧,没有当你首次听到你得了某种疾病时那种从未体会过的特殊的残酷。他这种痛苦完全来自奥黛特,然而奥黛特在他心目中并不因此而有欠可爱,反而更弥足珍贵,仿佛是痛苦越深,唯有这个妇女身上才有的那种镇痛剂和解毒剂的价值也水涨船高。他要给她以更多的照顾,仿佛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某种病痛比原来设想的还要严重。他希望她说曾干过“两三回”的那种丑事不再重犯。为此,他必须密切照看着她。人们常说,你要是向你的朋友指出他的情妇犯了什么过错,只能使他跟她更加接近,因为他是不会信你的,而他如果信了你,那就跟她贴得更紧了!斯万心想,他怎样才能保护她呢?他也许能使她不受某一个女人的影响,可是还有几百别的女人呢!他也想起,在维尔迪兰家没有找见她的那晚,他曾一时起念要去占有另一个女人(其实是办不到的),现在看来这念头是何等荒唐。幸好在这象一伙伙入侵者那样刚侵入斯万的心灵的新的痛苦底下,还有一层由天性构成的基础,它历史悠久、温和宁静、一声不响地在起着作用,犹如一个受了伤的器官的细胞立即来修补遭到损坏的组织,也犹如一个瘫痪的肢体上的肌肉总有恢复原有机能的趋势。他心灵中的这些资格较老、土生土长的居民们,一时间把斯万的全部力量投入这不声不响的恢复元气的工作——正是这样的工作使得一个康复中的病人,使得一个刚接受过手术的病人一时感到安详。这一次跟平常不一样,这种由于精疲力竭而感到的松驰,与其说是出现于他脑际,倒不如说是出自他的心田。生活中所有曾经一度存在过的东西都一一在心中重视,而还是那份痛苦之情,就象是一头垂死的牲口为似乎已经终止的抽搐的惊跳所驱,刚平静了一会儿,又来到斯万的心上画了一个十字。他猛然想起那些月夜,他躺在他那辆驶往拉彼鲁兹街的敞篷马车上,纵情畅想恋人的种种欢乐,全然不知这些欢乐将必然带来什么毒果。但所有这些念头都仅仅一闪而过,也就是把手举到心口,缓过气来,强自微笑来掩盖他的痛苦那一会儿工夫罢了。这时他都已经又开始提出他的问题来了。他的醋意为了给他这样一个打击,使他经受还从未经受过的最惨烈的痛苦,简直比一个死敌还要不惜费上九牛二虎的气力,这时依然觉得他受的苦还不够,还要想方设法让他受到更深的创伤。他的醋意象一个邪恶的鬼神给他以启示,把他推向毁灭的边缘。如果说他受的罪在开始的时候还并不很重的话,那不是他的错,而仅仅是奥黛特的错。

“亲爱的,”他对她说,“现在就算完了;对了,那人我认识吗?”

“不,我发誓根本没有那么回事,我刚才是言过其实了,我并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下去:

“听便,没有关系,不过你不能把她的名字告诉我,实在遗憾。你要是能把她是怎么样一个人跟我讲讲,那就省得我再在这方面费心思了。这是为你好,你说了,我不是就不再麻烦你了吗?心里有什么事,一旦弄明白了,就象是一副担子落了地。要是琢磨不出是怎么回事,那才难受呢。不过你刚才对我已经就不错,我不愿再烦你了。我衷心感谢你对我的好处。这就算完了。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那是几时的事情?”

“啊,夏尔!你真是烦死我了!那是早辈子的事了。我压根儿就从来没有再想过。你不把那些念头重新塞到我脑子里来就不罢休是不是!你这是有心使坏,无意中干了蠢事,没有你什么好处。”

“啊!我刚才只是想知道这是不是在我认识了你以后发生的事情。事情仍然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了?你就不能告诉我那是哪个晚上,好让我想想那天晚上我在干什么?奥黛特,我的宝贝,倒是跟谁?那你是不可能记不起来的。”

“我也不知道,真的!我想是在布洛尼林园,有个晚上你上岛上去找我们来着。你先在洛姆亲王夫人家里吃了晚饭,”她说,很高兴能提供一个能证实她的话的精确细节,“在邻桌上有个我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女人。她对我说:‘跟我上那边岩背后去看湖光月色吧。’我打了个哈欠,答道:‘不,我累了,在这里挺好。’她说月色从来没有那么好过。我说:‘扯淡!’;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奥黛特讲这番话的时候,差不多一直是嘻嘻哈哈的,也许因为她觉得这很自然,也许因为她想这样就可以让事情显得不怎么严重,也许是为了掩盖她的羞色。但当她看到斯万的脸色时,她就换了腔调:

“你这个坏家伙,你拿折磨我来寻开心,逼我编些谎话来好叫你让我安生!”

对斯万的这个打击比第一个还要使他难以忍受。他从来没有料到这是一件离现在如此之近的事情,她却一直瞒过了他,他一直没能发现;这并不是在他所不知晓的过去,而是在他记得如此清楚的那些夜晚,是他跟奥黛特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是他原以为了如指掌而现在回想起来却隐藏着欺骗和丑恶的那些夜晚;在这些夜晚中间忽然裂了一个大口子,就是在布洛尼林园中的那个时刻。奥黛特虽然不算聪明,但以其自然还是有魅力的。她刚才边比画边讲述那个场面时是何等的简洁,使得斯万气喘吁吁地仿佛身临其境:奥黛特的哈欠,那岩壁。他还听到她回答“扯淡”两字——不幸的是,答话时是高高兴兴的。他感到今晚她是不会再说什么了,这会儿不可能再等到有什么新的透露,就说:“可怜的小宝贝,原谅我吧,我知道我委屈你了,得了,我再也不去想它了。”

******

    在小说中,我们显然无法得知斯万质问奥黛特的这场戏一些相关细节:白天?晚上?晴天?雨天?在奥黛特家的什么位置?周围有什么物围绕著?问话时除了表情还有什么样的动作?

简单来说,有了人、事、地,但缺时和物。

另一方面,小说可以省略「寻常时刻」直奔「重点瞬间」,因此对话开始于问话。

影片当然也可以如此直奔重点对话,端看需求。

《斯万的爱情》对这场戏已经做了很多改动,斯万是陪著奥黛特一起回来的,并且,压缩了书中的另一个重要段落,一位来自妓院的女子找她,似乎是商量请她再特地为某(些)客户出场。但这位女子被奥黛特晾在玄关。这位女子的在场,让斯万在奥黛特钱盒里放钱的动作得到合理性(与不言说的说明性)——甚至,这场对话结束时,斯万再塞了一张钞票进去,以行动来回应文中描述的「人们常说,你要是向你的朋友指出他的情妇犯了什么过错,只能使他跟她更加接近」。

再说,这位女子,以及奥黛特一边脱衣的过程,也成了斯万下决心质问的一个空档,前者加深他的怀疑,奥黛特脱衣的动作则一方面给出一种「想知」的诱惑,同时也营造「坦白」的时机;即使奥黛特无疑还是隐瞒真相。

重点是,这些动作形成的延宕,使得场景,或说,戏,看起来更有说服力,带有「真实性」的说服力。

奥黛特穿著胸部(尤其乳头)若隐若现的睡衣,又是在视觉上的加工,睡衣也适时地偏移斯万(与观众)的注意力。

 

***

 

影片终究选择白天,在奥黛特的客厅,进行这场质问。两者都加强了这种意象:既然是白天,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既然是在客厅,也就是公开的:奥黛特终究只会跟他透露那些并非真的见不得人的秘密。

客厅也让这场戏发挥一些走位的丰富性。对著花园,它时而是背景,时而是被看的主体,总之,视觉上也是丰富的。这里,是奥黛特家第一次出现在画面上,也是编导向观众呈现出他们对于文字中描述的奥黛特家之想像成果。亦即,大概几个主要服务于视觉、落实影像的工作人员,都得读过《追忆》,起码是《斯万之恋》这一段,以及稍早前(《贡布雷》)对奥黛特家与她外在的描绘。

待坐定后,可以注意到电影需要再制造许多视觉细节,包括动作,比如斯万左脚往前延伸,像是要触及跪著的奥黛特的膝盖。奥黛特之所以跪下,因为她要为斯万倒茶,这将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姑且不论马上要发生什么事情,毕竟奥黛特并不清楚;但是作为一个虚言症患者,心虚可能(可以)是她的日常。与此同时,这里也可能卸下观众的防备,且是对读没读过、熟悉不熟悉小说的观众都奏效。更高明之处,在于为奥黛特的反应做出准备:因为她显然无法表演出小说中描述的那种表情,那是抽象的、依赖想像的概念。这里需要更具体的行动指示:她夹糖的手慢了下来——夹糖,像是一种谎言的常用形象。

她走过来、坐到斯万身上、搂著她,这一切都是编导设计出来的,有效用外化的方式体现她的不安,重点是,当她搂住他,把头靠在他肩上,这样,他就看不到她的表情,而观众可以。演技考验。

斯万往她脖子一吻也很棒,带出奥黛特脖子上的项炼(上面的圣母像是这场戏重要的道具),嘴唇(如果是鼻尖就更好了)碰到她的耳环,性诱惑力强烈。

这种近距离的互动,把文字没涉及的部分全都呈现出来,奥黛特表情的变化是这场戏的亮点,斯万也因此总是把后脑杓亮出来。

两人先后起身。奥黛特先走到门边,背光的她,加强她那句「你想激怒我」的台词,随后,斯万起身走去,对立了他的「没有,我丝毫没有责备您的意思」,这样形成两人无形的追逐——之所以说「无形」,是因为两人的步伐确实亦步亦趋,呈现小说中斯万的纠结,他甚至对追问奥黛特的行为始终犹豫不决。

(离题说一下,《斯万之恋》中,叙述者「我」像是在场也像不在场;但重点是,文字的观点显然是以斯万的主观出发,因此各种内心描述都是针对斯万的;而在《贡布雷》里头,已经很清楚暗示、明示斯万作为「我」的某种未来式,因此「我」能非常清楚斯万的内心活动;与此相反的是,正因为「我」只能捕捉到斯万的内心,一些「戏」的外在则只能是忽略的,表明「我」的不在场。)

这段「追逐」最强的效果,是两人最终再次会合时,斯万抓住她的手,而她「承认」有过那么两三次,于是跌坐在椅子上,背光的剪影,强烈地刻画出她的黑暗面。

也在这跌坐在椅子上的休止,演绎了文中那一大段关于「两三次」这个词的意识流。就在这时,斯万(如同小说中描写那样)软化了,因为他还有问题要问。

影片透过对她的爱抚(但她心不在焉),是他用态度来换取奥黛特全然松开的防备。

接著,很精采地,奥黛特起身,配乐起,像是接续方才问话的口气,也像是为两人像是要开始的冲突做出缓冲;但实际上,音乐是配合了奥黛特转变的心情,这心情再次回应到小说的描述「她说,很高兴能提供一个能证实她的话的精确细节」。相对地,斯万摊坐在椅子上,预告了他即将受到的「打击」。

因为是奥黛特的谎言,她以动作来回应这个「演出」。她在门口,活灵活现地讲述著那一晚的情景;而她的表演,同样也对斯万的想像(因为这是他所知道的某一天,不是他认识奥黛特之前的任意时间)活动做出回馈。

画面右边的灯,配乐中的女歌者(也许正对应了她口中的「女士」),都让这场「演出」显得活泼异常。诚如奥黛特向斯万的抱怨:「都是您害我瞎编一番」。

(亨策的配乐让人想起《穆里埃尔》,也让人想到《生死恋》;都是亨策作的。)

「讲述」结束时,构图同时带到那辅助奥黛特灵光一现的灯以及斯万这个角度所看不到的背后,奥黛特换衣服的地方,那是一个让她变身的场域。夹在两者之间,摊在椅子上的斯万显得多么渺小、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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