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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8/05/2020, 归类于影评.

以《茶泡飯之味》解說劇作佈局策略

在網課的「基礎課」尾聲,猶豫不決在「劇作導論」時應該要放什麼片例;其中選定《腦筋急轉彎》是很早就確定下來;但總覺得應該再放個比如紀錄片,當時考慮的是《核你到永遠》和/或《魯笠》。想說以紀錄片來佐證敘事佈局的普遍性,即使連非虛構作品都同樣適用。但後來想一想,課程之初就有說過將以一般的商業敘事為導向(這也是為何講述電影史概貌時也基本忽略非虛構電影的發展),又何必在課程收尾時,多此一舉加上非虛構作品呢?於是又開始設想新的片例,一度被釘上日程的,是《保持站立》,想藉此談相對來說「弱敘事」的作品之佈局策略。但是,當把這部片找出來再稍微拉一下,發現……實在不是特別適合當教材。最後,心想,既然緊跟著基礎課的結束,就要馬上開始專業課,而第一個上陣的,是小津專題研究,那麼,何不挑一部小津的作品來當作基礎課的收尾,順便預告一下小津專業課。於是,最後就挑了《茶泡飯之味》。這部片之前在寫完《尋常》之後,原本想說再開展一本更大的小津撰寫計畫,於是重看了《茶泡飯之味》,並且更加理解它在小津作品的位置。實際上,它有點特殊,在骨幹上,它仍是小津的「舊時代」,即戰前與戰時的模樣。相對來說,劇情的主幹比較單薄,因此它看來跟戰前的《淑女忘記了什麼》有點像;然而在行動段的發散與互補的作法,又是非常戰後的。於是,從佈局策略來說,這部片應該是挺貼切的例子。基於它的「過渡」雙向性,分析它的劇作,可以首先畫出一張人物關係表。

故事的主線是佐竹夫妻(茂吉與妙子)的生活,茂吉是貧苦出身的鄉下人,事業有成,仍不改過往的一些習慣,比如抽廉價菸、吃茶泡飯,尤其吃飯時還會發出豬一般的聲音,他的生活習慣讓本是千金的妻子妙子很受不了。不過,他到底有一些本事,只是事業的順遂也一方面得益於岳父,岳父是茂吉公司社長的朋友,基於是女婿,社長大川也算是有計畫地在培養茂吉,所以早有將他外派的規劃。妙子則是經常去開店的朋友綾子那裡串門、聊天,也常和姪女節子去逛街、看電影。故事主軸就在綾子慫恿妙子一起去泡溫泉,由於要過夜,綾子建議妙子向茂吉撒點小謊,就說節子因為謝師宴季吃壞身體了。總之,撒謊這些都不算是重要的行動;只是這部片幾乎也再沒重大的行動。除了在夫妻倆尚未和好的情況下,茂吉就要動身去烏拉圭,開始為期兩年的外派日子。

故事的輔線一是節子的婚事,是一樁大家都心不在焉的相親。輔線二是岡田的求職推薦,岡田是茂吉戰死沙場的老戰友之弟,可能茂吉有許下照顧岡田的承諾,因此對岡田經常表現出關心,對於頻繁換工作的岡田,他也沒有什麼指責,只要他能幫上忙推薦,他都欣然地提供協助。總之,這兩條輔線看起來是有意作為一條完整但被切成兩半的輔線來經營,畢竟,他們兩很可能會合在一起。

其他的輔線基本是從佐竹夫妻這裡分化出來的,比如未婚的黑田,或者綾子那外遇(或許只是帶伴遊女子出來)的老公。

或許由於劇本第一稿是戰時完成的,所以也是小津在戰後作品中,第一部比較直接指涉人物對戰爭的反應,很明顯,當然是指茂吉與平山的重逢。事實上,由這裡可以看出,身為當過兵、打過仗的小津來說,顯然很懂描繪經歷戰爭的退伍軍人對於那種「非常」生活的懷念,這倒不能說是戀戰,而是對於出生入死的同胞情誼的某種情感聯繫,畢竟要理解的是,那是在一種隨時會死,隨時會為戰友而死或者戰友為自己而死的極端場合。因而,可以想像為何茂吉對岡田會如此關懷,很可能岡田的哥哥跟茂吉就有這種超越生死的友誼存在。另一方面,他們在平山家的重逢也是如此,兩次談到戰爭都帶了歌唱的場面,也可見得這種高歌實際上也蘊含了那種朝生暮死的及時行樂意味。實在話說,沒有當過兵的觀眾大概很難體會這種感受。這成為小津後來一些作品中,不想太顯眼的小子題,在《早春》中也有明確描寫,而在《彼岸花》的同學會場景,當然更出名就是在《秋刀魚之味》的多力士酒吧的軍歌場景,都能看到。

總之,稍微整理、簡化之後,《茶泡飯之味》的大行動段約可以寫成這樣:

第一幕繞來繞去,主要就為了完成妙子等四女子的溫泉之旅(濱口的《Happy Hour》可能參照自此),而在那裡,本來最埋怨茂吉的妙子,反而因為其他人跟著嘲笑茂吉而冒火:畢竟自己家的人只有自己有資格罵。但,妙子自己到底想罵老公什麼?也算是埋下了第一幕的提問:妙子與茂吉有什麼衝突?

然後進到第二幕,我們看到第二幕的前半一下子丟出很多衝突點。

一個是綾子丈夫的外遇,這當然是用來對比茂吉的好(雖說綾子也用一種漫不在乎的樣子面對);緊接著這不忠的丈夫,就是節子的相親,像是一種反諷的辯證,別忘了,茂吉跟妙子的婚姻也是相親結婚,這也是後來妙子批評茂吉說他怎能縱容節子這樣逃離相親現場的理由,「像我們一樣」。

與此同時,茂吉的外派也開始有了預兆,與此同時則是岡田再次來請茂吉為他推薦。一個是受到老闆器重,本身也幹得不錯,另一個則是對比,啥工作都幹不了多久又要換。岡田也成為一個重要隱喻,因為影片開始時,便是妙子與節子在去往綾子店的車上看到走在路上的岡田。這種關於「新」、「時尚」的子題,算是延續自前一部《宗方姊妹》。變與不變的對立性也開始明朗化,於是,平山的出現也就成為重要的象徵:念舊。

通往中間點的是節子逃離相親現場,與茂吉、岡田會合,兩條輔線開始合併。這個合併卻成了佐竹家衝突具體化的導火線。與此同時,節子和岡田還針對相親到底是好還是不好產生了爭議。以爭議來對應中間點,實在恰當不過。

如此來到第二幕的後半,先是妙子責備茂吉說謊,謊稱有勸節子回相親現場,但實際上雖說有勸,卻不夠強硬;隨後,綾子拿自己老公來對比茂吉,還說了茂吉一些好話(注意,這場妙子找綾子抱怨的戲有趣在於綾子老公東一郎來向綾子要了五千元,綾子先是給了他,隨後又追著把錢要回來,這可說是神來一筆)。妙子聽了聽反而更怒。綾子跟其他小津作品的綾子同樣功能,都是以一種相對理性、與女主對著幹的角度來規勸女主。因此,被自己嫌棄的老公,卻被好友誇;想找好友一鼻孔出氣,反而被說成身在福中不知福。妙子更生氣。

妙子的怒氣,總算在茂吉發出豬聲吃茶泡飯時爆發了;並且在茂吉試著用習慣不同來辯解加說教時,演變到頂點。於是促成了妙子的出走,也回應了前面的溫泉之旅。與此同時,另一個出走(茂吉外派)也臨時成定局。因此,與第一幕結束時一樣,第二幕結束時也有遠行的情況。如此一來,便以別的角度重述第一幕的提問:妙子與茂吉的衝突只能透過出走(離開)來解決?

第三幕算是開始於第二幕收尾的過渡:人物的絕境還在持續,即妙子錯過了茂吉的出發。但是,她無疑已經有想改變的心意,所以才會雖晚了得知茂吉出差的消息,仍第一時間就趕回來。這時還受到眾人的批評,肯定火大。不過,這種落差是需要的,這樣才能讓她在夜深人靜時,想起茂吉,就在稍早前兩人最後一次對話但仍針鋒相對的茂吉房間。

隨後,因飛機問題茂吉的折返,造就了一場極優雅的戲,也許是小津戰後最不訴諸於對話的「純影像」:兩夫妻在廚房試著弄飯吃。因此這一場戲時間不短,也醞釀了後來在餐桌上妙子的領悟。

最後的收尾,可有可無,有的是一種自我總結的性質,但是,留下的餘味則是再次意見分歧的節子與岡田。

小津捨不得這個劇本還是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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