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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肥内 发表于11/02/2026, 归类于博客, 肥内.

與《山風蠱》導演一席談

突然在思考一篇對談就不說成功起碼也說好讀的條件,要是以讀者(或現場聽眾)視角來看,大概有三點:讀者讀到會覺得「這個問題我也問得出來」、「這個問題問到我想問的」、「居然有這樣的問題,我都沒想到/過」。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結論,是因為上個月在山東的一個名為「35mm影評人週」的活動上,一共展映了五部片,每一部片都有一場映後(其中有一場最終因為導演無法到現場且連線也不穩定而臨時取消),每一場映後都有不同的影評人對談主創(多數是導演),因此就會產生出四場不同風格的映後。活動結束後,我問兩位全程參加的學生,覺得哪一場映後最喜歡,她們想了想,給出不得罪人的官樣答案:各有特色,基本上都問到我想問的問題。儘管,按我自己的體驗,四場映後是可以很容易分出好壞,當然這完全是基於我自己對於「對談創作者」某種程度上「專業性」的要求之標準下做出的評判。

總之,就不說自己做的那一場是否特別成功,畢竟,如果學生沒有(即使基於拍馬屁的目的)把最喜歡的票投給我,那麼說明這一場對談可能也存在一定「不符合受眾期待」的成分在。不過,基於我的「專業要求」,我還是避免問出學生本來就可能會問的問題(即三個必備要素之其一與二),但,覺得自己的提問只有自己問得出來,無疑也是某種狂妄;或許,這也是我常犯的錯誤。不過,考慮到本文主要講的影片大多數人沒有看過,因此下一段還是免不了要對影片的情節做簡單的介紹。

影片開始於主人公吳冬一覺醒來,周圍的環境似未變又已變。枕邊人尚未全醒,但他還是問了一句「陽台的洗衣機是怎麼回事?」原來,吳冬是一名法醫,妻子周文靜多少仍在意他的衣物會因工作而沾染病菌之類的;公平的是,妻子似乎曾經出軌而吳冬也耿耿於懷。一是嫌棄在外的骯髒,另一則是不滿在內的骯髒(兩人在爭吵時妻子有過一句對白「我就是嫌你髒,行了吧?你不也嫌我髒嗎?」)。然而,「行動」的起因在於吳冬突然對法醫工作產生排斥,具體表現在屍檢後會感到噁心,與此同時,解剖室出現兩名少年的身影,這兩名少年實際上是表哥的孩子,幾年前溺亡,正是由吳冬進行屍檢並給出溺亡的報告,從而使得村民認為的兇手潘復生(當年在水電站工作)因此排除嫌疑,畢竟潘的兒子也一起溺亡了。表姪的出現、自己的噁心症狀,或許還加上妻子的排斥,吳冬提出請調要求,在審核期間獲得了一段假期,他回到老家去,打算直面當年這樁命案。回到老家後,吳冬面對四個狀況,狀況一是在當年參與表姪事件後,似有網路正義人士李志豪挺身而出揭露官府、執法者的各種弊端行為而後被判尋釁滋事獲刑九年,李志豪的父母得知吳冬回來便來纏他,希望由他向法官說情減刑;狀況二是父親的木工廠似乎準備轉讓,與此同時,村民有感於事件頻發而決定蓋祠堂祭祀消災,祠堂預定地包括父親木工廠現址(的局部),儘管吳冬在村民會上表示對於蓋祠堂一事不表贊同但也不反對,村民仍覺得他有私心;狀況三是表哥被關進精神病院而表嫂顯然將責任歸在吳冬身上因此不願搭理想去探望表哥的吳冬;狀況四是如何面對如今以收廢品並賣點草藥為生的潘復生,尤其,後者並不感吳冬之恩,畢竟,影片近末他對事件經過的口述中顯示他本來就無罪,再說,他也失去了自己的兒子。而實際上,按閃回影像中呈現的,潘復生如他所言,他是看到倆兄弟在壩上遊玩,而由於倆兄弟雖常與他孩子玩,但也經常因他兒子的生理問題(沒明說,或許是自閉?)而欺負他,所以他沒有警告(或驅離)倆兄弟,而後,當他的視線離開孩子後,他的兒子才遠遠跑來與倆兄弟會合,於是觀眾猜測就在這之後,三人隨後便溺斃(可能上游有洩洪或有山洪信息而潘復生得知後卻沒有對孩子們發出警告吧?)。基於潘復生沒看到自己兒子最後與倆兄弟會合,對他來說,這個信息是超過他的視角,因此實際上說他也不知道為何最終三人都溺亡。他於是也成為事故的受害者。當然,這個超觀點(因而也就非主觀觀點)的過往影像只服務於觀眾,向觀眾解釋了真實情況,因此,吳冬頂多得到「人果然不是潘復生殺的,是溺亡」的結論,或許足以清除他的心魔。最後,吳冬回到與妻子的住處,將陽台的洗衣機裝上。不過,影片沒有就此結束,在吳冬測試洗衣機之後,他在蒙昧的天色(不知是傍晚還是黎明)望向窗外,最後是一段黑白影像,拍下兩條似狼的犬,牠們從蜿蜒的山路旁走進樹林裡。

雖然上一段的介紹超過千字,並不違背「簡單介紹」的初衷,畢竟,對於敘事形式還完全沒有涉及,更遑論片中具體的視聽呈現。當然,礙於映後座談時間有限,也考慮聽眾(主要是學生)的接受程度,提問上還是有所取捨。本以為校方會有完整的或相對完整的逐字稿,豈料,最終只有一篇粗略的報導,加上我自己也沒有錄音,並且,也可以說懶得去向學校索取,畢竟,整理逐字稿並非我的職責。因此,以下,只是就我自己在對談前準備問的問題(之方向),還有,就記憶中導演的回答(大方向),再加上對談結束後的幾天內與導演在不同場合閒談間的延伸,做一些分享。行文間,我盡量回扣開場的議題。

對談開始於對片名的解讀。基於「通識教育」的基本需求(因為主辦的「電影評論中心」屬於學校「通識教育學院」下的單位),我先簡單向學生普及《易》經的情況,尤其,遵循著〈序卦傳〉的啟示,強調卦的順序之考量以及序列間的關係。片名所取的《山風蠱》即《易》的第十八卦,上卦為艮,即山,下卦為巽,即風,所以「山風」是蠱卦的背誦口訣。〈序卦傳〉:「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因此蠱卦是「事」,《周易全解》提醒:「蠱不能訓為事,蠱字是由無事而生出事的意思,而且生出的是壞事,很像木質的器物由於木氣長期不得宣暢而生蠹,元氣萎敝,積久而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168頁)既然《易》有其排序考量,所以也稍微向觀眾說明,蠱卦的前一個卦是隨卦,而隨卦又是從前一個卦,豫卦過來,而豫卦的前一個卦是謙卦,再往前是大有卦。這幾個卦的序列邏輯大概是:大有,如卦名顧名思義,就是擁有很多,所以需要謙虛、謙和,並且也就比較有餘裕、閒逸(豫),在這種情況下便能以喜隨人,想像成隨心所欲,人隨物,人隨人,《周易全解》:「陽下於陰,剛下於柔,聯繫到社會人事來看,象貴者下賤者,學問多的人問於學問不多的人,這正是隨的意思。」(同上,161頁)變化,乃至辯證,是《易》卦序列的核心邏輯,所以相鄰的卦必然會變,大有到謙,謙到豫,豫到隨,隨到蠱都有變化,漸變或巨變。

在對談的現場講的要比這裡寫的更多、更細,但也還是比較粗略,畢竟我手邊沒有帶著引述的材料。無論如何,大概讓學生了解一下《易》的基本規律就好。總之,回到蠱卦,如上所述,是「積久而壞」,所以主人公遭遇的「事」就不是突發的,而是行之有年的。他不是突然感到噁心,表姪的事故也不是最近發生,與妻子間的嫌隙看來也有段時間了。這些都在為人物帶來精神上的壓力。順帶一提,吳冬回老家後,就到父親的木工廠找了塊木頭,試圖把它切小塊,在父親的協助下,切成一塊可以隨身攜帶的木塊,不時放到鼻子邊聞,片中沒明說,但可以理解為試圖以木頭的清香去緩解鼻腔內的味道。鼻子作為類「山」的造型,鼻內的氣息作為「風」的意象,都在緊扣片名帶來的聯想。山在上,風在下,是盤旋在山間繚繞的煙氣,也是被山壓住而滯鬱的風,被風吹動的山林之影像隨處可見。

再者,從爻辭來看,蠱卦六爻的爻辭自下而上分別是: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无咎厲終吉,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无大咎,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六五幹父之蠱用譽,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簡單來說,積久成害的蠱,是透過家庭,尤其是父母輩的事,上九爻辭也說不做王侯事,聚焦家事也是對的。那麼,父親工廠屬於父之蠱,表哥是母系,也就是母之蠱。簡單這樣對應也略可理解。

雖然在頒獎典禮上我寫的推介語是「编导不仅只是朴质地借用卦名与卦义进行发想,顺势带来统一的“风动”的场面调度,再透过各种经营过的或偶然撷取的自然元素(前者比如气味、非自然视点;后者比如蛇、蜘蛛或蜜蜂)强化一股隐约的悬疑(当然,也包括神出鬼没的业障);更是深入卦的爻义(并作为叙事结构)来编织出情节中人物(尤其以主人公身份来呼应卦象)与行动(来自家人之罪与愆暗藏的郁窒),可谓是一次“经学叙事”有趣且颇为成功的尝试,亦是这条康庄道路的投石问路之作。」不過在映後我倒沒從敘事結構上來講跟爻辭之間的關係,事實上,這也只是隱約感覺有關,我自己都還沒深入去鑽研,所以在此也不深入展開了。

而在與《易》關聯的部分最後還提及說,之所以影片最後並不是收在洗衣機(有學生點出,洗衣機空轉,是不是也可以聯想山風的意象),而是吳冬看向窗外(俯瞰城市景致),同樣符合《易》要傳遞的信息:事物瞬息萬變,不是固定的,因此《易》的最後兩卦,分別是象徵事物已成定局的既濟卦,以及緊隨在後暗示事物還要發生變化的未濟卦。影片同樣呼應了這種精神。洗衣機是影片敘事的閉環,卻非人物的終結,吳冬的若有所思,預示了即使是在虛構世界中,事物仍存在變化的可能性。而蠱卦的下一卦是臨卦,〈序卦傳〉:「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臨卦上卦為坤,即地,下卦為兌,即澤,《周易全解》:「澤上之地是岸,岸與水交際,澤為地所臨。臨,實際上是指事物的一種發展態勢而言。」(同上,175頁)影片最後的開放性也就回應了《易》卦的序列關係。關於此,導演解釋最後出現似狼的狗當然是無意間拍到;雖導演沒更進一步具體解釋放這段影像的用意,但「似狼之犬」是重要的信息。似但不是,就意味著事物或行動似發展乃至解決,但也可能沒有解決。

基於此,略去關於創作動機、取材構思、拍攝方式、表演指導、視聽表達、敘事手法這些尋常問題的互動,我是有特別針對影片中兩次明顯的跳接(亦即跳接的情況或許不只有兩處,但最明顯的是有兩處),一次是吳冬在河邊殺魚,但似乎又犯噁心,於是拋下肚子被切開的魚,魚像是回到水裡游走,而就在吳冬丟下魚時,拍攝吳冬的仰角鏡頭出現了跳接,然後就是跟著魚的蹤跡拍攝的水下攝影;另一次是近末處,吳冬與潘復生扭打後,兩人的近景鏡頭,前景是吳冬,後景是潘復生,這個鏡頭像是一個長鏡頭被切過兩次那樣,出現了兩次跳接痕跡,像是恰好第一次跳接後,潘復生開始講述事故現場的情況,待他講完,又出現一次跳接,彷彿,自白是出現在兩次跳接之間,是否暗示,由跳接製造出來的非現實感也真的就是非現實的情況:前次觀眾隨著鏡頭化身為魚,後次暗示潘復生講述實際上根本沒講,而是屬於一種想像式的自白。尤其,再參考吳冬於鎮上住的山風旅館一個「觀點」鏡頭,前一鏡頭是在窗邊抽煙的吳冬看向街道,下一個鏡頭則是從街上的位置仰視窗邊的吳冬,因手持而略晃動的鏡頭就像是某個駐足於下的人之目光。觀看的主體是誰並不重要,但,就是有一種吳冬實際上也是「被看」的意味。不過,關於跳接是否用於切換虛實世界的詮釋已被導演推翻,更多都是顧及到拍攝時演員演出的狀態,殺魚段落據說是吳冬的飾演者在那場戲狀態不好,所以跳接剪輯應是一種彌補方式;而對恃時的跳接則是因為鏡頭過長進行裁切導致的效果。

(這篇「練習」因各類事務中斷,斷斷續續寫了數小時,已無心再續……既然詮釋無法得到印證,對談也必然轉向更務實的方向……不過,必須負責地說,那場關於蓋祠堂的村民大會,實在順滑自然到令人吃驚,畢竟一看就知道全都是素人演出,但,在不切鏡頭的情況下,沒有人顯露出稚拙、不順暢,就像看到狄西嘉或維斯康蒂那些新現實主義作品中素人演出一樣,一度讓人懷疑是否真的就是一場祠堂討論的紀錄影像,只是安插了吳冬進去……雖然,迅速轉移焦點的攝影機一下子便能打消「紀實」的猜測。後來導演有說這場戲連同排練、拍攝,用了三天,達到這樣渾然天成的效果。在B站上關於這部片的花絮紀錄片中導演在監視器看完後也說自己很自豪拍好這場戲。確實值得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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