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译 安娜
1949年5月,法国作家阿兰·盖尔布朗(Alain Gheerbrant)率领一支四人探险队从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出发,开始了为期一年多的奥里诺科—亚马孙考察。这支由三名法国人和一名哥伦比亚人组成的队伍,穿越了位于奥里诺科河与亚马孙河流域之间的帕里马山脉(Sierra Parima),并与多个当地原住民群体进行了接触。尽管奥里诺科河流域此前已有悠久的探险和考察历史,盖尔布朗一行仍为这片地区留下了重要的文字、影像与声音记录。
1952年,盖尔布朗在法国出版了《奥里诺科—亚马孙远征记(1948—1950)》(L’Expédition Orénoque-Amazone, 1948-1950),详细记述这次探险的经历。该书英译本标题为“Journey to the Far Amazon”,1954年由纽约的西蒙与舒斯特(Simon & Schuster)出版社出版。
文字记录之外,这趟考察的另一项重要成果是田野录音。探险队成员之一皮埃尔-多米尼克·盖索(Pierre-Dominique Gaisseau)使用录音设备记录了皮亚罗阿(Piaroa)、马基里塔雷(Maquiritare)、瓜哈里博(Guaharibo)和普伊纳韦(Puinave)等原住民群体的仪式音乐、歌唱及现场声音。1953年,巴黎人类博物馆(Musée de l’Homme)从盖索采集的声音中选出一部分,制成五张78转唱片出版,这就是本次推送内容的主角:《印第安原始音乐:奥里诺科—亚马孙考察》(Musique Primitive Indienne, Mission Orénoque-Amazone)。
这套总时长约44分钟的唱片收录了皮亚罗阿等原住民部落的仪式音乐、歌唱、磨制木薯时的伴唱,以及排箫合奏等。其中出现的乐器,笼统来说有树皮号角、各种笛子、簧片乐器和摇响器。唱片还附有一份六页的图文说明册,由法国民族学家西蒙娜·德雷福斯-罗什(Simone Dreyfus-Roche)撰写。我没有找到可以在线阅览全文的版本。根据录音和网络上可查的目录,我把唱片结构大致整理如下,供读者聆听时参考:
00:00-12:45 四段夜间仪式音乐 (树皮号角、笛子、簧片乐器)
12:53-23:00 磨制木薯时的伴奏音乐,以及过程中的人群呼喊 (男声独唱、合唱、摇响器)
23:04-31:27 三段仪式歌唱(男声独唱、合唱、摇响器)
31:34-38:05 两段排箫合奏
38:11-44:40 两段夜间仪式音乐(树皮号角、笛子)
下面再分享两份与这套唱片及相关探险经历有关的历史文献。
第一份是古巴作家阿莱霍·卡彭铁尔(Alejo Carpentier)于1954年5月23日发表在委内瑞拉《国家报》(El Nacional)上的一篇文章,《人类博物馆的一份出版物》(Una edición del Museo del Hombre),他在其中介绍了人类博物馆出版的这套唱片。给他寄来相关消息的,是当时巴黎人类博物馆民族音乐学部负责人安德烈·舍夫内尔(André Schaeffner)。舍夫内尔并未参加奥里诺科—亚马孙探险,但曾参与1931—1933年由法国民族学家马塞尔·格里奥尔(Marcel Griaule)率领的那次横跨非洲的达喀尔—吉布提(Dakar-Djibouti)考察。卡彭铁尔对人类学始终抱有浓厚兴趣,也曾密切关注格里奥尔考察队的研究成果。
卡彭铁尔本人的南美内陆之行比盖尔布朗探险队更早。1947—1948年间,他先是前往委内瑞拉的大萨瓦纳地区(Gran Sabana),继而与古巴音乐家伊拉里奥·冈萨雷斯(Hilario González)和委内瑞拉音乐家托尼·德布卢瓦(Tony de Blois)同行,沿奥里诺科河溯流而上,深入上游地区。据他所说,自己在那里与当地原住民共同生活约一个月。这些旅行经历后来成为他的长篇小说《消失的足迹》(1953)的重要灵感和素材。
第二份文献是1954年5月16日《纽约时报》刊登的一篇书评,《绿色帷幕之后》(Behind the Green Curtain),介绍盖尔布朗探险记的英文译本,《远征亚马孙》。书评作者是曾长期在南美实地考察的美国作家、探险家维克托·W. 冯·哈根(Victor W. von Hagen)。这两份文字旨在为唱片中的音乐提供一些历史背景,也帮助我们想象录音采集时的环境和情景。如果想进一步了解这次考察,盖尔布朗的旅行记自然值得阅读。法文原著和英文译本都附有照片和地图。此外还有一本独立的摄影图集《被称为野蛮人的人》(Des hommes qu’on appelle sauvages),同名纪录片也于1952年在法国公映。
人类博物馆的一份出版物
阿莱霍·卡彭铁尔
1954年5月23日
毫无疑问,奥里诺科河在欧洲成了时髦话题……最近几个月来,巴黎和柏林出版的十多本书,书名中都出现了它的名字。资历各不相同的探险家们,向我们讲述自己在瓜哈里博人和皮亚罗阿人的土地上的见闻,还配上当地“首领”和巫医的照片。这些人物如今被拍摄之多,不亚于玛丽亚·费利克斯(María Félix)和“美人奥特萝”(Bella Otero)……但事情还不止于此:今天的邮件给我带来了著名音乐学家安德烈·舍夫内尔的一封信,随信附有一页印刷品。鉴于这页印刷品的内容与我们颇有关系,我将其全文抄录如下:
“人类博物馆民族音乐学部推出一套新的上奥里诺科地区印第安音乐合集。该合集包含五张唱片,内容选自皮埃尔·盖索在奥里诺科—亚马孙考察期间(1948—1950)的录音。唱片附有一册图文说明,介绍皮亚罗阿人、马基里塔雷人、瓜哈里博人和普伊纳韦人及其音乐。
借此,人们首次发现,美洲印第安人中存在一种在宗教仪式上演奏的复调器乐。这些仪式同样伴有声乐,唱片中也收有相关录音。这套唱片中另有一张收录了世俗音乐的范例,例如笛子合奏……这套唱片的首版限量发行一百套,均有编号。”
书籍之后,如今又有了唱片。我必须承认,在音乐方面,最令我惊讶的是,竟有人提到在一种通常以单声部为特征的音乐中发现了“复调”。但是,安德烈·舍夫内尔是不会弄错的。作为《乐器的起源》这部巨著的作者,舍夫内尔是当今研究原始音乐最权威的专家之一。他在这一领域的研究成果受到专业人士的高度重视。他确立了一套乐器分类方法,在许多方面胜于库尔特·萨克斯(Curt Sachs)的分类法——后者仅仅按照“自鸣”“膜鸣”“弦鸣”和“气鸣”等类别,将乐器进行了过于粗浅的分类。例如,舍夫内尔认为,一把以绷紧的皮膜作为共鸣箱面板的雷贝克琴,应当被视为某种“膜鸣乐器”演变而来的最终形态,而这种乐器最初可能是一面鼓。因此,他的分类法依据的是乐器在形态上的演变过程,而不是这些乐器在当今所呈现的外观。
有这样一位权威专家的参与,巴黎人类博物馆宣布推出的这套亚马孙音乐唱片,其内容的真实性与曲目选择的精当便有了保障。这份出版物将为科赫-格吕恩贝格(Koch-Grünberg)的巨著《从亚马孙到奥里诺科》(注)附录中所收的印第安音乐乐谱提供有益补充,也将补充委内瑞拉研究人员采集、现存于我们“民俗档案库”(Archivos del Folklore)中的音乐资料。
【注:卡彭铁尔此处误记了书名。科赫-格吕恩贝格的著作题为《从罗赖马到奥里诺科》(Vom Roraima zum Orinoco, 1917)。顺便一提,获2016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哥伦比亚电影《蛇之拥抱》,片中德国科学家西奥多一角,便是以科赫-格吕恩贝格为原型。】
绿色帷幕之后
维克托·W. 冯·哈根
1954年5月16日
自1912年《海洋与丛林》(The Sea and the Jungle)问世以来,南美洲那片广袤的原始森林,还从未激发出一部像《远征亚马孙》这样,对这片土地及其居民作出如此深入透彻描绘的作品。这是一本出色的文学著作,而书中记述的远征,继承的是南美洲往昔那些伟大探险事业的传统。
这支奥里诺科—亚马孙探险队共有四名成员:本书作者阿兰·盖尔布朗(Alain Gheerbrant)、皮埃尔·盖索(Pierre Gaisseau)、让·菲希特(Jean Fichter),三人都是法国人,还有路易斯·萨恩斯(Luis Saenz),他是哥伦比亚人,在巴黎让-保罗·萨特的课堂上与本书作者相识。1949年5月,他们从波哥大出发时,四人都还不满三十岁。他们的行程长达两千英里,贯穿丛林与大草原,其中包括下行至大草原地区、沿奥里诺科河顺流而下,以及深入尚未经过勘察的帕里马山脉(Sierra Parima)。
旅程一开始就遭遇了灾难:一场事故使他们的卡车被撞毁,装备也受到损坏。恢复元气后,他们继续在大草原地区展开考察。随着他们沿奥里诺科河支流向下游行进,丛林一天天变得愈加险恶,但他们逐渐适应了其中的艰苦。作者以娴熟的笔触描绘了沿途景象:“河中央不时有沙洲露出水面。凯门鳄和泥土色的龟亲如手足地平排睡着,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我们靠近时,它们睁开一只眼,从沙洲滑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两岸树木上垂挂着藤蔓,交织成绿色的网,像长发一般拖曳在水里。空气中弥漫着灰色的薄雾。”历经种种奇遇,不到一年,他们便来到了奥里诺科河畔,抵达那片“无法穿越的绿色地狱”——帕里马山脉——的入口。
帕里马山脉所在的这片地区,面积与亚利桑那州相当,是一片被河流切割得伤痕累累的高原,位于奥里诺科河与内格罗河(Rio Negro)的丛林之间。这片辽阔而未经勘察的地区孕育了无数传说。沃尔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曾将帕里马描绘成一个湖,那里有印加人居住,还有黄金之城——这番幻想让他丢了脑袋。洪堡(Humboldt)把帕里马湖缩小成磨坊水塘般大小,并使这一地区成为探险史上的经典之地。W. H. 哈德森(W. H. Hudson)将自己的“绿厦”(Green Mansions)安置在帕里马附近的杜伊达山上(Cerro Duida)。柯南·道尔则让这里充满了失落世界的史前动物。然而,真正深入这片巨大山地、与当地居民建立密切接触的,却是盖尔布朗及其同伴。
历经重重困难——苍蝇、蚊子、带毒刺的魟鱼、吸血蝙蝠,以及糟糕透顶的食物——他们接触到了原始的瓜哈里博人,一个以狩猎和采集为生的部族。他们在身上涂抹红黑两色的颜料,以此做为衣裳。这些不事农耕的印第安人,原始得如同大地一般。他们与马基里塔雷人比邻而居,后者的丛林生存技艺已经相当成熟:“马基里塔雷人改造他的环境,而瓜哈里博人只是忍受它。”
这两个部落起初对带着相机、唱片机和录音设备的法国人都心存戒备。然而,探险队用留声机播放的“莫扎特的音乐”,却帮助他们掀开了那道绿色帷幕,与当地人建立了密切接触。印第安人礼貌地听着拉莫的音乐,在听到爵士乐时,会用脚趾打拍子,但莫扎特却使他们着了迷。多亏了莫扎特,探险者得以采集到这些鲜为外界所知的部族的词汇、音乐、语音及其他文化细节。
任务完成之后,队员们却发现,想要离开这片地区并非易事。随着他们接近巴西境内的布兰科河(Rio Branco),河流水势变得越来越凶猛。为防万一,作者将两千页的笔记装进一个罐子,挂在脖子上,就像当年的海盗丹皮尔(Dampier)把自己的《论风》(Discourse on Winds)收在一截空心竹筒里一样。事实证明,这一防备十分明智,因为他们的独木舟翻了,大部分胶片、录音和相当一部分采集品都遗失了。或许,当作者后来带着满身瘀伤,坐在巴西的一棵棕榈树树荫下休憩时,他还能从那些幸存下来的笔记中得到些许安慰。正是凭借这些笔记,才有了如今这部引人入胜的著作,让我们对亚马孙河流域中一片不为人知的地带有了更多认识。
《远征亚马孙》英译版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