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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 发表于01/16/2026, 归类于视觉 景观, 跨界.

学习年代

 

文|小河

 

这篇文章最早一定源于2022年重读2012年旧文《筑得起,总有某天会倒下》后写的一点感想。一个人对于一个主题的观察总会因时间推移产生种种新态度、新感受,在时间的作用下,外部环境和个人生活的改变也影响了表达方式的选择。不过,无论是否要逃避写作城市与城建史相关内容,谁都逃不开城市本身。

2022年11月24日重读旧文后写下了这样的感想——

近几年以“公共卫生”为借口的“管控”之下的舆论和社会环境,完全打破与重塑了都市地景及其中人事物的关系。我们目前也许只能明显看到沿街商铺的消失、居民互动空间的“占据”,当然还有一些新的空间被利用(如五月份北京的亮马河);但种种武断且直白的“管控”逻辑的影响一定是长期的,我对此抱有一半的心痛也有一半的希望。心痛是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流离失所、城市衰败、活力消退(当然还有生死问题);但希望在于,人们总能在缝隙中找寻跻身之处,以多种斗智斗勇、钻空子的手段来与各种空间互动。

由于一段时间国家“治理”的逻辑是稳定、零病例、减少流动(几乎是“完美”与“顺滑”地接续了北京对流动人口的“疏散”),聚集不被鼓励,作为“治理单元”的“社区”越来越封闭,也不再欢迎外来的力量参与社区营建,因为应付“公共卫生的管控”是最重要的工作。

……

这篇文章当然有关上面的生活,但又不限于此,因为生活本是连续体,它有关一些街道、一些城市空间、一些变迁和记载、一些人与地方的互动,或者也包括地方如何因人而产生关联。写作初衷是再次目睹“微循环”式旧城改造,一旦开始写就发现真正想写的不仅仅是都市更新,而有关地方和空间(与它们的塑造)在人的生活和记忆中如何相连,在2023年年底写完了绝大部分,2025年10月收尾作结,因为想完成对一段生活的交代。

 

 

 

学习年代

 

 

五点半过,天就要黑,大多数孩子都被电瓶车接走了,也总有一两个留到最后。菜店家的通常没人来接,年纪又小到不会自己回家,总有最后来接孩子的大姐将他捞上电瓶车,站在挡风棉被之下。给他捎去顺天府菜店,我话音还未落,她们就加入寒风。

她们走后,小屋立刻就冷了。捡起藏匿角落的积木元件或者橡皮铅笔,擦掉地板上的水彩痕迹,当然也要配制消毒溶液。在这里总会听到或看到过量的生活。寥寥几句服务对象的概况,足够社会新闻的缩影。惨痛的距离太远,或讲讲平常的为妙。

她等孩子收拾妥当的时候,问我住的远吗,下班要怎么回家,还有一辆电瓶车可借我骑,只不过用得久了,电池续航时间有限。那时,我仿佛也走进她们之间,一种松散又牢不可破的共同体。我从来都不知道她们的真名,大家亲昵起来,叫的是孩子的小名加上妈,也会因我主动问她们自己的姓,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她们告诉我,她一天要打两份工,老公故去,未成年的孩子只最小的一个带在身边。

那以后我也没有对她的孩子有什么特别。与机敏的小孩讲话,我难免将其视为大人。大大小小喧闹的此起彼伏中,我也会大声喝止。这不是学校,也不是托管,孩子们坐在小屋里听我读一本书。我念一句,大大小小的声音跟着念一句,半小时后,大大小小喧闹的此起彼伏会问我卡片应该如何填写。这本书的主要情节是什么?主人公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

有时发现无法回答。我选的太多书没有故事情节。我只好更改卡片上印好的问题,重新提问。卡片是读书活动的重要道具。一种证明,一种成果。绞尽脑汁也得填好。专项活动经费便是供给小屋存活的汩汩溪流。

天意市场已经消失,人散落四处,内城的院落里拉出电瓶车充电线,黑黑扭扭加长。大大小小的卡片收集好,我长久地站在小屋门框外。

这里是本地首批历史文化保护区之一。小屋内播放实时监控的显示器旁堆放着一摞摞活动签到表,将它们一张张用手机扫描APP拍照存档,没有活动的白天,显示器仅有入口处的小方格画面闪动,自行车轮和轻快或缓慢的步伐。若监控摄像头真能倒带显示十年前的这一时刻,也许画面中会出现我自己迟疑的步伐。

姑娘啊,这边要拆了吗?我答不知道,只是学生,写毕业报告。

本区“两年三万户的人口疏散工程”登了报,无人不晓。他们也丝毫不在意我的身份,自顾自讲起可言说一百遍的旧事。楼房住来没意思,多年前的拆迁安置还是选了平房。这边看病多方便,要是搬到郊区可怎么办。

那是胡同商业街不曾纷纷扰扰之时,南锣鼓巷也还是个符号。多家中外事务所针对这一街区的商业设想也只是在规划展览馆露了脸。人人都说胡同好啊,文化传承。内城实则充满了早出晚归在周围讨生活的各种口音。离开带来感怀,老北京的逝去,但没人明明白白说那是什么,更像是旧日时光自然美好。拆掉的院落从头再来,搭起原木骨架,从春天走到夏天,眼见它逐渐成形。表格上我试图用数字标记风貌的品质,在电脑前对着卫星图将它们区分。这样归纳总是方便,有些记忆易于熔化。敕令建寺,外墙是否新粉过红。老妇可曾在马扎上吸收树叶间隙透来的光。是我先去找路人攀谈,还是路人找上了我?

时日之久,使人弄不清细节。可谁料到没多久之前的事也模糊了形状,淹没在迅疾扑面的生活中,譬如究竟我与桦是谁先讲了些其他。午后,我与桦坐在小店外长椅。她翻开刚买来的旧书,阳光令书的水渍跃动,她指尖划过目录,停驻于几节语言过时如今看来好笑的标题。纸页印迹的时间似乎贯穿指尖,桦忽然讲起自己的过去,时空都好遥远。南国岛屿的二手书肆,库房中通宵的灯光,一张张翻过的纸页与真正的苦工相去甚远,也许只属于夏日无尽的天真年代。眼前的她,对待周围一切都小心加倍,超出了小生意的本分,随声附和每一位来攀谈的人,诚恳注视。我在这长椅上听到过路边许多白头宫女般的谈话,讲者从来不在意听者如何反应,这二环里才是北京城,中年男子提起想当年爷爷说过。可桦与我都只是在此重新栽种的外来作物,我曾努力学会这里的节律,与周围来回几句从未被识破,隐入的技艺根据环境不同变换。

后来我才知道桦与我同为外来作物也有很大不同,除了口音。小店门口的矮柜一夜间杳无踪迹,我提议报警,她坚持说不要。找不回来不说,有可能带来新的麻烦。

桦所在的小店是通往小屋的路上一点,我常常经过。藏在纸页间足够久,意味着我不愿投入真实。城市因其广阔,让人无法真停驻一处。小店开了不久,基层常常要求,店门口也常常拦住,仅供外带。放松的日子,来客颇有些节庆的氛围,门上铃铛一声追一声。而我许久后才知道桦的样貌,戴着口罩的她让我想起了小叶。

小屋的冬日,生活更加充实,偶尔有学龄前的孩子跟着哥哥姐姐来,一组组合围,各自一方小生态。坐在放监控显示器的桌旁,不时有孩子爬到腿上来看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正是新年节庆,小屋请常来的家庭聚会,天南海北的菜肴铺上了桌。大人先安排孩子们就位,等他们吃完解散,再围坐拉开几罐啤酒,谈起各乡节日风味。热闹中,大家问她怎么没来?说是还在家里等压力锅。我们一共几个人?数了一番,十几人。会不会被谁看到,举报聚餐?哄笑中她提着电压力锅走了进来,绑着厚厚的黑色挡风护腿,经过时带来些温暖的寒意。一阵香气,炖鸡和汤盛进纸杯。

我端着纸杯看着小屋窗外,面前仍是不曾改变的狭窄,屋里的闲聊混杂各样音调,我说不好对这里究竟是熟悉还是陌生,我身处小地方还是大世界。十年前穿行其间,以为写下的是故作成熟的字句——本地区应该在保持自己特色的同时以一个整体来探索更新之路。如果为了能更好的实现传统风貌的延续以及适应现代人的生活需求,原本没有公共游憩空间的胡同格局之内可以通过改造或拆除旧厂房以及突兀的高层居民楼,设计公共空间。——如今看来却流露活力。现实中,故事当然没这么写。公家单位产权牢靠,自有打算。漂泊之人究竟是租户,或租户的租户。“现代人的生活需求”考虑的对象,自然也不是他们。可小屋,是真正的公共空间,天真年代的我不曾想象过,它也更不是被设计出的。

小屋窗边的我在身后人眼中还算年轻,参与不了家长里短烦心事,念完小学的孩子如何选择去留?也算不上漂泊,参与不了年景不好,种种限制下无法回乡之议论。共同体在我身后有扇虚掩着的门,看不真切。纸杯中的南国,味道清淡。我不得不想到小叶,也许她也会煮出近似的味道。小叶在社交网站上贴出病房的窗仍在眼前。她永远在图文相配中洋溢热烈,哪怕是宣告刚切掉子宫——反正也没什么用。我心惊难道如今我们真的走到亲身疾苦的岁月,这和我们过去读过的一切都完全不同,我也要真的问一句“你还好吗?”。先活下来,未来总有机会。她的话让我觉得只讲了一半的心情,也许冬日便是如此。

可那个偶然与偶然相乘的秋日,小叶与我在捷运站相会,在捷运站告别,一切未来虽然都悬置未解,但也仿佛快速穿行城市的列车一样,站站前行。

那时我没想到会在南国岛上见到小叶。一直悬在我脑海中的是Sarah的名字。背着大包沿陡峭的梯爬到顶楼加盖的民宿,掀开笔记本电脑,打开草稿箱,续写下:Sarah姊,还记得我吗,六年前的秋天我和爸爸一起来……

关掉页面,网页弹出是否需要保存更新的提示。

连Sarah姊这个称呼我都是斟酌了半天才写下来。城市的街道告诉我应该和她讲几句话。为什么呢?也许因为六年前某一晚,我们路过基隆,地面湿得发亮,她突然想起什么,趴在一家小吃摊的玻璃遮挡窗上,在名片上写了带英文名的邮箱给我,下次来台北要找我,住我家。

我也犹疑过是否称呼应该更正式,但我当然知道,若是写电邮,这是唯一的可能。

信没有写下去,我当然想再见到她。那时我们在山上吹海风,太平洋的风,身旁崭新大雄宝殿悬着落款建筑师名字的匾额。我问她为什么建筑师会在这里写字,她说这一片都是他的事务所设计,建筑师本人也是佛教徒。站在自然和人造之间,我终于有人可谈早先读书的想象,建筑师说的“气韵生动”,自己穿行胡同的观察和攀谈。主业做都市更新的Sarah讲来更多,要带我去看国民住宅与受美军影响的街区。

说多了几句。水雾弥漫,海是看不澄澈,山和风是清明。Sarah忽然拿起颈上黄白的石给我看,原先并未注意她衬衫领下隐约的吊饰,并不规则的。这是我先生送的。他曾经念地质,我们经常一起爬山,外出捡石头。他是佛教徒,这里修的时候——她指一指面前沿山势展开的石板路,我们做义工,在这里搬砖铺路。

后来,后来他去世了,我很久没有来过山上了,也不去寺庙。我那时想,他那么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

在她讲出这些之前,我只知道她有一双念中学的儿女,她也给我看过女儿拿奖杯的照片。潮湿的风中,我们并排站着,没再说话。远处的爸爸还在拍照,沿着一条也许Sarah曾经双手铺过的小径向高处走去。我跟着她走进大殿,当代空间的气派,幽暗低语。看到她去敬香。

那年的我,比她的儿女大不了多少,为什么那天会在山上讲这些?我也许只当是情境下的自然。如今我又要如何写下这封电邮?我在脑海中反复打下草稿。

Sarah姊,还记得我吗,六年前的秋天我和爸爸一起来。爸爸几年前离世。我正在台北,要待几天,有空见见吗?

信是写不下去。无意识打开社交网站,也许为了赶走思绪。小叶的照片在页面上接连一串。热烈的配文宣告快闪回乡的计划,恰好就只这几天。我点开即时消息对话框。紧张起来。还需要想想。放下电脑出门去便利店。原来是同样的季节,同样的雾气悬浮。天色已暗,府城重熙门照明开启,墙上白玉栏闪耀般触目。人车稀疏,地面湿得发亮,反照交通灯的光。

与爸爸来时,正是两岸两城交往熙熙攘攘之际。数不清的交流会、联谊会、基金会,数不清的物质和文化交换。一站站、一场场。爸爸也许热爱这种潮流,也许必须要赶潮流。也因为这热潮,我们同来时身处各种各样的人之间,仿佛不是真游客。写给Sarah的电邮,为什么写不下去,是因为我要告诉她的讯息,还是因为我根本就无法设想与共同相识谈起爸爸,也恐惧有关他的任何线索。

这次来却是自由行的最后时节,边检问,为什么现在才去。忙。或许与真相不符,我正自顾自地将生活拆解(却以为是生活将我拆解),似要在过去与未来之辐辏间拣选一条期冀自己成为他人的路。传即时消息给小叶的犹疑,是否也来源于此?她难免牵涉一些过去。

爱国西路来来回回走,重熙门做了十字路口间的小环岛,生在柔软草本和灌木中的观赏物。独自的夜路,消失百年的墙,怎么回事,仍是墙和路,写来写去的不就是这些。难免又想起曾经与小叶的分别,同样潮湿无人的夜,她送我去车站,与其相连的拱廊街熄了一半的灯。她突然跳到标示着最佳摄影点的位置,拿出手机拍摄玻璃幕。我因她突然的兴奋发笑。她转头看我。嘿,别忘了,我可是念建筑的。

想到这画面,我传讯息给小叶。

那些年蜻蜓点水的生活,交汇恰如奇迹。初遇时,听她讲都市地景如何被艺文作品遴选塑造,再被文化局借来利用与发扬。熟悉的客观语言,年份和投资金额的列举。四海皆准的研讨会小厅,瞥见她笔记本电脑背面的贴纸,那才是引人攀谈的符码。

那晚是我先走到她身旁,就学和经历的例行交待浮面而已,也因我提起女作家的名字,我们才同代相认。

三十岁过后深感有些朋友变化如此之大。小叶在聊天中借用一篇符码小说里的造句。我是旁观,而大几岁的她在那些符码中长大,讲来我从未想过的可能,女中学姐在十几岁的她们看来太过耀眼,难免限制了她们曾经的视界。看似攀谈书名题名人名的符码,实则互相讲来年轻的半生。

小叶洋洋洒洒在社交网站写下与我偶遇的细节。那里的她比与我相认的她昂扬了许多。你还好吗?后来,她有时也会认真地发问,我便也认真地作答。过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有一天,在算不清的时差中对我说,我觉得你大概是要跨不跨。

要跨不跨,这短句好恰当,如今回想,可做整体的形容。也许我住在学院边缘的日子太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起始如何。夜里吹起离岸的风,现实的石砖一格格踩过,耳机里传来她几年前夏天在台北的录音,一点蝉鸣。同行的人问我在听什么,我迟迟说不出口。在听诗。

“爱丁堡的雨让她想起了基隆。”这是女作家的字句,藏在婚姻育儿拆伙的通俗故事中,我坐在那里才留意起来。下午过后,书店二楼的窗只挂着几滴水珠,南面是那座墓园,天黑了还会去。而我想起的也不会是曾经点缀一现的基隆。那年冬天,与前一年一样,我又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抱着电脑摘录女作家的字句。为什么要这样度过假日?仿佛知晓字里行间掩藏着死亡之后的秘笈。中午在车站旁,第一次被旅游团招贴吸引——今晚,双层巴士,鬼魂之旅!当即报名缴费,得到集合时间地点,起点是那座墓园。有一年冬日将尽,费了一番力气在那里找到了海图制造师的墓碑。我曾幸运地沉迷于过去,过去的过去,二十岁的大半,时间都花在早已亡故的人事上。有时看到熟识的笔迹在心中默念出名字。验证后又生出相认之情,此时此刻我大概是最了解他的人?但好像更是感动了自己,也从未真正想过他们的身体曾确确实实存在。

故事往往虚实相接。年迈的海图制造师离开了他兼售航海仪器的南方商铺,死在北方。他真的住在这排房子中的这一间,长眠于这片土地。南方商铺因道路拓宽,现已不存,却因十九世纪小说家写作长篇时常常经过,在小说中留下了影子。当时的旧物散落公私各处保存,小说家的纪念馆也有一件,那是一个当年做了招牌一般,饰在外墙的木质人偶,穿着旧式制服的海军学员,对着街道操作他的六分仪。

天黑之后,走出书店,从老城走到新城,黑色双层巴士自然旧式,楼梯在最前面。上世纪的黑白电视悬在一边,空空闪着雪花。城市太旧,鬼魂散落四处。乘客们在墓园追随打手电的向导摸索,他站在高处,戏剧般讲起十七世纪未解谜案,消失的少女。众人三三两两在其周围汇聚成环,我绕着旁边的墓碑走,听来故事索然无味。时间磨损,黑暗中更是什么字迹也看不见,这个时节,石板在夜里散发出凉意,反而是唯一的生气。我其实不想听什么故事,只想撞上真正的鬼。随便是谁。

可那天晚上的最后希望也破灭了,在地方议会大楼旁,巴士缓缓停下,向导说这里是最后一站。古旧大宅和新兴建筑相连,著名的亡魂离开A级登录建筑,趁着夜色在新兴建筑群中穿行。黑暗归属黑夜,白天的玻璃幕墙象征光明。车内两侧的装饰灯一盏一盏熄灭,仅留前方一团明灭闪烁的钨丝灯。鬼故事讲完,广播里向导说,看,有个影子。坐在巴士二层的红天鹅绒双人座上,我兴奋起来。摸摸身边的空椅垫,我想,要是来刚好就坐这里。显示屏上的雪花闪动得更厉害了。它上楼了——还是向导的报告。街灯的光洒向车内,众人都盯着前方的楼梯,什么都没有。广播传来一阵噪音,显示屏雪花渐渐消失,出现了黑白的人影,由模糊到清晰,原来是站在巴士一层的向导本人,一改故弄玄虚的语气,热情感谢众人来这虚实未辨的游览活动。但我有些失望。巴士再次启动,转过火车站前,夜幕中高耸的仍是历史小说家的暗色纪念碑,也是这样的一个夜,纪念碑尚未完工,建筑师在通往西边的运河中溺亡。

拱廊街车站一别,小叶与我还是在车站相见。更像是刚从前一站搭车到这一站。带你去看建筑。骑楼一路看过去,虽是台风假,天色尚好,东亚南亚本土殖民,物质存在总是如此冠名。建筑上的文字标牌和地图吸引目光,《二二八事件台北旧城散步地图》,地点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勾连,串起生命的陨落。回乡做了游客兼导游的小叶说,来,看看他们说要怎么散步。你会不会觉得怪怪的?我没在意,也没问她为什么我会觉得怪怪的,看过地图后沿街张望,拍拍她兴奋地指点立面不同纹路的雕饰。大稻埕一条条街走,看古迹活化各显神通,最新上演的剧集也在其中一间做了展览,小叶惊喜喊出人形立牌女演员的名字。赶在天色忽变之前,我们钻进日式咖啡小馆,面对面坐下后,她才又依着惯例,沉一口气问,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话音仿佛未落,就又过了几个冬夏,小叶在社交网站上图文并茂昂扬地讲如何在疫中动了手术。这回改我传这句话问她。“这之前哪知会是这个局面。”我想不起她回过来这句是不是什么影视台词。回乡养病和准备新工作,她传来父母老家窗外亲鸟筑巢雏鸟离巢的画面,热闹拥挤。可图文并茂在我眼前挥之不去,难道因为那医院也是我们曾经念过的符码,“市定古迹,红砖与洗石子相间砌成,维多利亚风格华丽繁复得令人目眩”。她说现在已经可以照常散步,还偶尔去友人们新开的物产店煮菜。物产店贩售岛内各地小农食材,更有离岛特色。不时创意限量便当,小小一盒含义丰富,小叶一展身手也参与研发新滋味,对淡菜酱颇有心得。

故乡的邻里成了棋盘,小叶和我在不同的棋局,谈及下起来生疏,我忽然想起那年她问我看《旧城散步地图》会不会觉得怪怪的。难道她是因为我过去曾对她兴致勃勃讲起“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若抱持寻觅四九前痕迹的念头,七百个想象的计划方案究竟会有多少交错编织之物。距离远一点总好像更清醒,凭着心理负担更轻,虽然实际上谁也逃不开。

新年过去,又是春夏,日日骑车沿棋盘线走,告诉自己故纸上的模糊线条已经被我舍弃,是时候过点现实。河道改路,路改名又复名,一百年很快就过去。我无法不想到或讲出它的身世,因为其间点缀了无论我想不想,都曾存在的个人生命。

图片社在这条路上,大块地砖映着天上的云,那一年的初冬难得的蓝,我还未开口,店员说,我认得你。我们没有见过吧?没有,我在照片上见过你。一大早没生意,我们就这么孤零零地站着,这对话我没准备。我停了停,那么,也许你已经知道他去世了,我是来问问有没有未结的账单。

那确实是交错编织,线团乱了,找不到线头的时日,胡乱抓一气,气馁过后,把它们统统塞到包袱里,再丢到不见天日的地方,就一切稳妥。小叶过去总问我,你还好吗?大概是目之所及,不像是好。

小叶的康复期,正是我骑车由北至南,行这条路去小屋的几个季节。路走多了,我想象它是原先的沟,我想象它是童年的夏日正午,寂静无人。现实中确实寂静无人。再后来,桦骑电瓶车又载我经过几个季节。风呼啸而过,她的声音很快落在身后。我抓住她被风吹鼓的棉服,跟她说,这里有一段时间叫过中华路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桦的棉服让我想起遥远的地方和久远的事,但我在桦面前是个新人,一切过去都不存在。有时我也想告诉她小叶切掉的子宫,但那又要牵动其他,我只好在对谈中留下空白。桦倒是讲过来许多。高挑空间,光之痕迹。社会理论与行动的混沌,在我看来都难以融进蒸汽棒下65℃旋转于缸中的牛奶。我渐渐意识到,桦虽然聚焦生活于小小杯碟,实则一张口就流露某些痕迹,说是学院话语也好,理论思绪也罢。不曾真的理清,可想跳出却也不够爽利。

桦和小店是路上的一个点。有时稍许停留,张望她是否当班,打个招呼便走。有时坐很久,直到不得不走。我躲在磨豆机后写下小屋庄严的意义,为其赋予基层治理的冠冕堂皇。故事需要包装,微小的快乐、挂着泪珠的小脸或是大大小小的此起彼伏为这套话语添砖加瓦。中年妇女们围坐读书,家庭和谐养育心得全凭她们商讨。我一页页翻过讨论会记录,它们是小屋实在的成绩,生活如此之大,我愈发的小。无论面对桦还是别人,我讲不出十年前曾反复穿梭邻近数条胡同,电脑绘出矢量线条,制图涂色,赋值列表。我与桦谈的自然还是女作家,她神秘兮兮拿出来转了几手的收藏。后来,书却变成我替她保管,不知漂泊是现实的借口,还是心愿彻底告别尖声心碎的年代。

若习惯为时间分期,小店和小屋同属静寂年代。因静寂生出更多喧嚣。这不仅因为我执意令生活浮出灰烬走入喧嚣,还因为街上常常排起的长队,邻里多了互通小道消息的需要。出于命令,七拐八拐走进仅存脑海的地名,才终于将想象与现实对照。无论是桦还是我,都在胡同街巷间才明了,原来见机行事是种本能。面对意料之外的来访,无伤大雅的借口不用编造就会脱口而出,当然知道听话人不过是需要接收一种说法、某种说法。在我们增长街头智慧的学习年代,外来作物仿佛也适应水土,根系深探,长出更多小苗。桦也真捧了纸杯装的花苗送给小店后院邻里,我们时不时隔着栅栏相较各家长势。

小店是另一种形式的邻里空间,我猜,去小店的人不会走进小屋,去小屋的人也不会走进小店。这与社会统计学无关,或者也不是什么消费主义。只是另一群人生活于此,生出的一些需要。有人需要找地方临时逃离工作静坐一旁,有人需要同类相依的屋檐;或许更多人不曾留意日常仪轨中需要某一地点,无论是躲避网课中的孩子,还是真正认识不曾来往的街坊,或许更为私人,在熟悉的地点中确立稳定的自我。

小店门口的长椅,是老人和狗散步路上的歇脚点。歇脚的他们似乎与小店本身没有牵涉,但又与小店正在生长根系的根尖轻轻触碰,引领它进入未曾想象的领域。桦后来把整个街区的人都称作邻居,邻居郊游途中捡来的狗也加入小店,栓到门口。我骑车经过,停留,带狗散步一圈再走。虽然外界时时变化,日子应对起来仿佛也按部就班。但这究竟只是我们的学习年代,也终究要走到告别的一天。

小屋和小店的终结,在相近的日子,出于不同的原因,当然无非结果是一样的,租约和合同的终止。但无论人们做出什么决策,难免皆因缠绕在现实的迷雾中。其实这座城市最接近迷雾的东西是霾,可我们早已忘记了霾,有太多时候找寻一切机会摘掉口罩大口呼吸,再也不紧盯着颗粒物指数。就是那样一个充满了霾的夜,桦骑电瓶车载我和狗去另一条胡同。

因为“双城”要搞清洁交付房东,消灭酒精大派对。房东是公家单位,大约趁着又一轮放松想到继续创收。其实我们去了之后发现只有两个熟人散落别处,我们坐在一角,看着人们在堆满玻璃瓶的铁架上一瓶瓶勾兑封存三年的酒精,外卖送来一包包冰块和气泡水。挑高层隔断护栏挂着南国岛屿常见的蓝白“反核”旗,已落满了灰。这里像是保存了静寂年代之前的一切元素,一律土黄色的枯枝败叶仍努力维持伸向斜屋顶的姿态。我们接过一杯杯勾兑好的饮料,和周围讨论猝逝的老板,猜测公家单位产权的归属。喝过几轮,老板的朋友向岛上拨去视讯,手机传了一圈,来的都是客,大家老熟人般热情打招呼。传到桦,她又不合时宜地提起南国学界,酷儿空间研究之某某与某某。

嘈杂让酒精成为升温剂,我们出门吹风,将喧闹关在红色铁门内。狗为着清冷的自由绕着我转起了圈儿,我一边挣开缠绕的牵引绳,一边笑桦总是在应该肤浅的时刻太正经。“双城”在曾经的机床厂门口,厂子改装的园区里餐厅酒吧开了不少家,因本区酒吧停业令的取消,面前进进出出一些醉话连篇、看我们站在门口就随口搭讪的饮客。身边的保安岗向他们挥一挥手,朝着支起码的方向,懒于发声。烟抽过两根,桦与我似乎都对陌生的未来毫无预期,只谈一些熟知的事,她算起来身后空屋运营起来的收支账,咖啡机大概还可以用。但我们谁都知道,无论于我还是于她,这与心理空间南辕北辙。

我国传统的聚落,在内向的家族集聚单元之外,公共活动的空间非常缺乏。我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句话,原来不合时宜的不只是桦一个人。我忘记了这是不是建筑师写的。身后的铁门响了,派对的组织者加入了我们。才知道她们是一对年长的拉拉情侣,正是在“双城”相识。虽然很想接续运营,但身在外地,有心无力。

桦与我提前散场,去往不同的方向。我坐上小店熟人的电瓶车后座,驶入熟悉的迷雾。她兴致盎然地给我讲起打算集合拉拉社群接续“双城”。在一团团黄色之下,除了风,便是她那急切的话音,回荡于空荡的街中。我们又驶过那条路,回家的必经,我在她的话音中能辨识出相似的久久不曾消散,属于我和桦即将逝去的学习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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